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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头安静下来。
小蔫有些着急:“公、公爷,我、我能行——”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怎么跟你爹交代?”
小蔫的嘴巴张了张,眼眶子一下就红了。
他爹张老蔫,在铁林谷管了好几年农稷房的事情,前阵子才退下来。老头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,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能在公爷手底下干出个人样来,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——
“打仗别怕死……别给公爷丢人。”
小蔫低下头:“公爷,我、我要是不、不去,才没法给……俺爹……交代。......
他们确实在笑。
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狞笑,也不是临死前的疯癫大笑,而是低低的、闷闷的、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,像冻土底下暗涌的春水,听不清调子,却压不住那股子热气。
前排那个端盾的石头,盾沿还挂着半截冻僵的羯人手指,他咧着嘴,一边走一边用拇指蹭盾面,蹭得铁锈簌簌掉;右边瘦高个扛着断矛,矛尖刚磨出青光,他边走边哼小调,调子跑得离谱,可调子里有股子油盐酱醋混着血沫子熬出来的熟稔劲儿;后排蹲着的那个老兵,早年在铁林谷外烧窑,后来窑塌了人没死,被公爷随手塞进铁林军,如今甲叶缝里还嵌着黑灰,他边走边抠耳朵,抠完把耳屎弹进雪里,又踩一脚,嘴里嘀咕:“这雪不干净,掺了马尿味儿。”
八十六个人,八十六种走法。有人晃肩膀,有人甩胳膊,有人故意把甲片抖得哗啦响,像一群刚卸完货的码头苦力,揣着兜,叼着草,拎着家伙,往东家账房里闯。
三百步——
对面散骑动了,三五骑拨马回撤,火把在冷风里划出橘红弧线。
两百五十步——
羯族将官抬手,身后骑阵立刻止步,马蹄顿地,尘雪微扬。他没喊话,只盯着这群人,眉头拧成一道深沟,右手慢慢按上刀柄,指节发白。
两百步——
大牛忽然停步。
身后脚步声齐刷刷一滞,没人撞人,没人绊脚,八十六双脚,八十六双靴底,在冻土上钉得稳稳当当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抬起左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掌心向下,缓缓下压。
这是铁林军最老的号令:静默列阵,听令而动。
八十六个人,八十六颗脑袋,全都垂了眼,盯自己靴尖上的泥。
静。
不是死寂,是绷紧的弓弦在松开前那一瞬的寂静。连风都像是被谁攥住了喉咙,只敢从甲叶缝隙里偷着钻。
大牛这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脸上没笑,也没怒,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这八十五张脸。雪光映在他眼底,泛着一点青灰,像未淬火的钢。
“孙老六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刮石板,每个字都带棱角。
“在。”孙老六应得干脆,手还搭在弓弦上。
“你弓最准。等会儿雷响,第一波乱,你专射马眼。”
“得令。”
“石头。”
“哎!”
“你盾最大。雷炸开后,散骑必退,骑兵阵要收拢压前——你带十二个人,顶在左翼最前头。盾挨盾,肩贴肩,给我钉住他们左翼半个呼吸。多半息都不行,少半息也不行。”
石头点头,没说话,把盾往左肩一横,左手拇指卡进盾沿凹槽,指节绷得发亮。
“李瘸子。”
后排一个瘸腿老兵猛地抬头,右腿假肢是铁林军匠坊新打的,铜箍套在小腿骨上,走起来咯噔响。
“你带七个人,绕到右翼斜后三十步,等我吼‘落日’,你就放火。”
“火?哪来的火?”
“羯人火把。”大牛下巴朝对面一扬,“抢一支,点三堆干草,堆得矮,烟要浓。火一起,他们马惊,阵脚必歪。”
李瘸子咧嘴笑了,缺了两颗门牙,笑得漏风:“好嘞!老子瘸着腿也能抢他娘三支火把!”
“别抢四支。”大牛说,“抢四支,火堆太大,烟散得太快,糊不住他们眼睛。”
李瘸子一愣,随即拍大腿:“百户你——”
“闭嘴,记牢。”
大牛扫了一圈:“其余人,跟在我身后。不许冲,不许散,不许叫。雷响之后,只有一件事——往前走,走到马肚子底下,砍缰绳,割马腿,夺鞍鞯。抢不到整马,抢一副鞍也行;抢不到鞍,抢一根嚼子也够路上嚼着吃。”
有人低声问:“百户……真不抢人?”
大牛看了他一眼:“人不值钱。马才值命。”
话音刚落,南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。
咚——
不是战鼓,是羯人惯用的牛皮大鼓,鼓槌裹着湿布,敲得沉,压得低,像一头困兽在喉管里滚动。
鼓声一起,对面骑阵骤然躁动。
前排散骑纷纷勒马,火把高举,照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。后阵骑兵开始提缰,马首攒动,蹄子刨地,鼻孔喷出白雾。那羯将官终于开口,声音撕裂寒气,远远传来:“结锥阵!前队举矛!后队挽弓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大牛猛然转身,斩马刀高举过顶,刀尖直指对面中军大纛!
“铁雷——引信燃!”
八十六双手同时探入怀中。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八十六簇幽蓝火苗,在灰白天光下次第亮起,像八十六粒坠入凡间的星子,微弱,却灼烫。
没人喊号子,没人跺脚助威,只有火绒燃烧的细微嘶响,混着粗重的呼吸。
大牛没看火苗,他盯着那面猎猎翻卷的黑色狼头纛,盯着纛杆下那个披着豹皮斗篷的羯将官,盯着他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。
然后——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强笑,是真正松开了嘴角的笑,眼角甚至挤出细纹,像农夫在霜晨里看见第一垄返青的麦苗。
他低头,把燃着的引信凑近腰间铁雷。
引信烧得极快,一寸寸缩进铁壳,火星噼啪轻爆。
他抬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记住了——”
“咱们不是去送死。”
“是去讨债。”
“铁林谷欠的,鹿角寨欠的,泾河渡口欠的,渭水北岸那些没埋进土里的弟兄们欠的……今天,全从这群狗娘养的身上,一文不少,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”
“雷——”
他吼出最后一个字,声如裂帛。
轰——!!!
第一枚铁雷在半空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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