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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45章,苦命活法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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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脸。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活人。”

    帐帘又被掀开,这次进来的是两个老兵,一左一右搀着个女人。她穿着打了补丁的靛蓝粗布裙,头发散乱,脸上脏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雪夜里燃着的两簇火苗。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孩子,约莫三四岁,裹在褪色的红肚兜里,小脸煞白,嘴唇青紫,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,一眨不眨看着帐顶。

    “赵大娘。”老疤轻声说。

    大牛认出来了。不是因为见过,而是因为那女人左耳后有一颗痣,米粒大小,乌黑,跟锁子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不苟让开半步:“她带着孩子,从排水沟爬出来的。沟里积水齐腰,冻得小腿溃烂,可她没松手。”

    赵大娘没哭,也没说话,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肩膀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她说,宣平坊里,饿死了三十七个老人,十二个娃娃。剩下的人,靠嚼观音土续命,土吃多了,肚子胀得透明,一戳就破。”不苟的声音没起伏,“可他们没降。羯兵逼他们交粮,交不出,就砍一只手。三天里,坊门口堆了四十三只断手。”

    帐里没人吭声。只有火塘里柴火噼啪一声爆响。

    陈小旗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雪落:“将军……我们什么时候进城?”

    不苟没看他,目光落在赵大娘怀里的孩子脸上。那孩子不知何时抬起一只小手,正努力够向大牛——不是要抱,只是伸着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。

    “今晚子时。”不苟说,“第一批人,走周木匠画的那条沟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大牛问。

    “一百二十七个。”不苟报出数字,像报一串寻常粮秣,“铁林军出三十七,灰岩部二十,其余是各部挑的精锐。轻甲,短刃,每人三日干粮,两壶水,一捆浸油麻绳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,从油布包底下抽出一把刀——不是军制横刀,刀身窄长,弧度刁钻,刀脊厚,刃口淬得泛青光,柄上缠着黑皮绳,握上去硌手。

    “这是锁子送来的。”不苟把刀递给大牛,“周木匠用家里祖传的榉木刀鞘,连夜赶出来的。他说,城里巷子窄,长刀抡不开,得用这种‘巷战刀’。”

    大牛接过刀。刀比想象中沉,重心偏前,拔出半寸,寒光一闪,映得他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。”不苟看着大牛握刀的手,“‘沟里黑,可人心不黑。你们进去,是借路,不是夺命。该饶的,别砍;该问的,别哄;该信的,别疑。’”

    大牛手指摩挲着刀脊上一道细小的刻痕——不是匠人留下的,是反复摩挲出来的,像一道浅浅的指印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……”不苟声音压得更低,“宣平坊东市口,有家卖胡饼的铺子,灶台底下埋着三坛酒,是前年腊月窖的。他爹埋的,他记得位置。若哪天汉家的兵进了长安,第一口酒,得倒在坊门口的槐树根上。”

    帐里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帐顶的簌簌声。

    大牛把刀插回鞘,慢慢站起来。腰还在疼,腿还是软,可脊梁挺直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赵大娘面前,蹲下,与她平视。

    “大娘,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您记住,今夜子时,沟口有人接应。接应的人,左臂缠白布,右耳后有痣——跟您孩子一样。”

    赵大娘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手,用冻裂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大牛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。

    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大牛起身,转向帐内所有人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,”他没喊口号,没提军令,只指着帐外灰蒙蒙的天,“城里的雪,比这儿还厚。可雪底下……有活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小旗缠着厚布的手,扫过老疤空荡荡的袖管,扫过阿木古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,最后落在不苟将军脸上。

    “咱们不是去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去——接人回家。”

    帐帘外,风忽然大了。卷起雪沫,扑在帐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黑暗里,同时踮起脚尖,正悄然前行。

    大牛没再停留。他抓起地上最后一个陶碗,舀满羊肉汤,转身走出帐外。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,深浅不一,可每一步,都朝着营盘西北角——那里,一队人正无声集结。他们没穿铁甲,只裹着厚棉袍,背上斜插着窄刃短刀,腰间挂着油布包和水囊。领头的是个瘸腿的木匠,裤脚挽到小腿,露出青筋虬结的脚踝;他身边站着个十三岁的少年,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钎,钎尖在雪光下闪着一点冷硬的银芒。

    大牛走过去,在周木匠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周木匠抬头看他,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:“大牛兄弟,刀带好了?”

    大牛没答,只把手中陶碗递过去。

    周木匠一愣,随即明白,双手捧住碗,仰头喝尽。滚烫的汤顺着喉咙冲下去,他喉结上下滚动,眼角沁出一点水光,不知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大牛接过空碗,转身,走向队伍最末。

    他数了数人头——一百二十七个。

    不多不少。

    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、刀鞘、睫毛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凝成的白气,在低垂的天幕下,连成一片朦胧的雾。

    大牛抬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。

    凉意刺骨,可心口那团火,烧得正旺。

    他往前迈了一步,踩进雪里。

    身后,一百二十六双脚,同时抬起,落下。
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被风雪吞没,可那串歪斜的脚印,却固执地延伸向南——穿过渭水薄冰,越过灞河芦苇,最终,指向长安城那堵被血与雪浸透的南墙。

    宣平坊的排水沟口,就在墙根底下。

    黑黢黢的,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沉默的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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