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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狗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毡毯上没声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大牛心口上。他身上那件玄色披风还沾着雪沫子,肩头一层白,袖口蹭了泥,是刚从营外骑马赶回来的。他没解披风,也没看医官,目光始终钉在大牛脸上,从额头扫到下巴,停在他发青的嘴唇上。
“十二碗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帐里所有杂音都压住了,“你喝粥的时候,我站在帐外听了半盏茶。”
大牛喉结动了动,没应声。
二狗绕过行军榻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往榻边一放。纸包散开一角,露出两块褐色肉干,边缘微微发亮,是新熏的鹿脯。
“阿木古偷吃那一块,是我塞进他手里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大牛怔住的眼睛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“他馋得眼珠子都绿了,我怕他半夜啃你手指头。”
帐角缩着的阿木古猛地抬头,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,右眼瞪得溜圆,张嘴想辩,被二狗一眼扫回去,立马低头去抠毡毯上的线头。
医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刚碰上帐帘,二狗就抬手:“你先出去。”
医官如蒙大赦,抱起药箱一溜小跑出了帐。
帐帘垂下,风声顿时闷了三分。二狗这才解了披风,随手搭在榻尾。他没坐,就站在榻前,双手按在膝上,微微俯身,视线与大牛齐平。
“你问我要阵亡名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他们叫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呢?”
“……烧纸。”
二狗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他左手腕——不是军中惯用的擒拿式,是实打实的、带着老茧的掌心裹着骨头,力道沉,稳,不容挣脱。大牛下意识想缩,肋骨一抽,倒吸一口冷气,人却没躲开。
“疼?”二狗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二狗松开手,指腹在大牛腕骨上轻轻一按,“这儿的筋还没长牢,你刚才蹲刘矮子那会儿,左手肘往里收了三次——每次收,右肩就跟着抖一下。你还当我不知道?”
大牛垂下眼,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。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灰黑,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旧疤,弯刀劈的,三年前在河套。
“孙老六腿瘸了,陈小旗中指废了,盾手没了小腿……”二狗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,“刘矮子后背那道口子,医官说再偏半寸,肠子就得漏出来。你躺在榻上灌粥那会儿,他们都在咬布条忍疼。”
大牛肩膀颤了一下。
“铁林军八十六个兄弟,九个回不来了。”二狗直起身,从怀中抽出一本硬皮册子,封皮是褪了色的靛蓝,边角磨得发毛,上面用朱砂写着“渭北营·铁林军阵亡录·甲字一号”。他没递,就悬在半空,让大牛看见。
“名单不是给你记仇的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二狗嗓音陡然沉下来,像钝刀刮过铁砧,“你昨儿夜里发高热,嘴里喊的不是爹娘,是‘盾手撑不住了’‘弓手箭筒空了’‘沟口火把灭了’——你连梦里都在数人头,数完了,又数火把,数箭支,数马蹄印子。大牛,你不是百户,你是活地图,是人肉沙盘,是咱们这八十六个人的命脉。命脉断了,整支军就瘫了。”
大牛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,上不去,下不来。
二狗把名册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一条缝,朝外头招了招手。
帘子一掀,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。一个少年兵端着个铜盆进来,盆里是热水,浮着块拧干的粗布巾。他穿的是铁林军杂役服,袖口磨得发亮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却是前日沟口突围时帮着抬伤员的——大牛记得他,姓赵,家在陇西,入营才三个月,还没配刀,只挎着把短匕首。
少年兵把铜盆放在榻边小杌子上,垂手立着,不敢抬眼。
“赵石头。”二狗点了名。
“在!”
“你替百户洗把脸。”
少年兵赶紧捞起布巾,绞了水,双手捧着,往前凑了半步。大牛没动,任那温热湿气贴上额头。布巾擦过眉骨、眼皮、鼻梁,最后停在下巴上。他闻到皂角味混着一点草药苦香,还有少年手心里渗出来的汗味。
擦完,少年兵退后两步,依旧垂手站着。
二狗这才开口:“赵石头,昨日申时三刻,你背着刘矮子翻过第三道土坡,摔了两跤,膝盖磕出血,硬是没撒手。你记得不?”
“记得……”
“你记得,是因为你活着。刘矮子也记得,因为他活下来了。”二狗目光扫过大牛,“可有些人记不得了——比如王栓子,沟口断后时把火油罐子砸在马腿上,自己被踩进泥里,脸都没找全;比如李三碗,箭囊空了,抄起断矛跳进敌阵,肠子挂在枪尖上还往前冲了七步;还有老哑巴,七十岁的人,耳朵听不见,眼睛快瞎了,可听见号角就往沟口爬,爬到一半被流矢钉在坡上,手里还攥着半截引火绳。”
大牛闭上眼。睫毛剧烈地颤。
“你非要看名册,行。”二狗把名册往他膝上一按,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三下,“但你得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名字写上去,人就进了铁林军祠堂,每年冬至,我亲自点香;第二,活着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;第三——”他顿住,声音忽然极轻,“你要是哪天把自己也写进去了,我就把你棺材板钉死,埋进渭水底下喂鱼。”
帐外忽起一阵喧哗,由远及近,夹着金属碰撞与粗嗓子吆喝。紧接着,帐帘被掀开,一股更大的风卷着雪沫子撞进来,阿木古半个身子探进来,左眼还眯着,右眼却亮得吓人:“将军!百户!快出来看!”
二狗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灰岩部的猎手们……把沟口那面塌了一半的‘铁林’旗,扛回来了!”
大牛猛地睁眼。
二狗侧身让开。阿木古一头钻进来,喘着粗气,肩头落满雪,咧着嘴,露出缺了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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