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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46章,二十勇士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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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牙的豁口:“旗杆断了,他们接了三截榆木,拿牛筋缠紧,旗面撕了,拿鹿皮补了窟窿,血渍还在上面!他们说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忽然哽住,又硬生生拔高,“他们说,铁林军的旗,得由铁林军的人亲手插回沟口!”

    帐内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帐顶的声音。

    大牛慢慢合上膝上的名册,指腹摩挲着那本薄薄的硬皮册子,仿佛在摸一块未冷却的烙铁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砍过人,扶过伤兵,接过阵亡弟兄的刀鞘,也曾在泥地里扒拉过碎骨残甲。此刻它在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一股从脚底往上冲的力气,烧得骨头缝都发烫。

    他撑着榻沿,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右腿膝盖一软,晃了一下。二狗没扶,只是往前半步,靴尖抵住他将要歪斜的重心。

    大牛站稳了。

    他弯腰,从榻底拖出自己那双旧战靴。靴帮裂了口,皮面皲裂如旱地,鞋底磨得只剩半寸厚。他没穿袜子,赤脚踩进靴筒,脚踝处的旧疤被粗糙皮革蹭得生疼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。

    “百户!”赵石头失声,“您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大牛打断他,弯腰系靴带。手指粗笨,打了两次结,第三次才绷紧。他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右肩,酸胀未消,但骨头在皮肉下稳稳咬合着。

    二狗望着他,终于点头:“走。”

    三人一前两后出了帐。

    雪不知何时大了,鹅毛似的往下砸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营地里却没因风雪停歇——东头轻伤营的汉子们已聚在空地上,有人拄拐,有人单腿跳着,正把几捆浸过桐油的麻绳往木架上绑;中间重伤营的铺位前,医官正挨个给伤兵换药,药香混着血腥气蒸腾起来;最西头断肢营的帐子外,几个没伤手的伤兵蹲在雪地里,用冻僵的手指搓着细麻绳,编着简易吊带。

    风雪里,一支队伍正往主营方向来。

    三十多个灰岩部猎手,皆未披甲,只裹着厚羊皮袄,头上缠着染血的布条,背上斜插短矛,腰间悬着弯刀。领头的是个独眼老猎手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浑浊却锐利如鹰,肩上扛着一面旗——旗杆歪斜,三截榆木以牛筋死死缠绕,旗面是褪色的玄底,中央一个狂草“铁”字,已被血渍浸成暗褐,左下角撕开巴掌大的口子,用灰褐色鹿皮仔细补好,针脚粗粝,却密密匝匝,一圈叠一圈,像某种古老的誓约。

    他们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踏进积雪深处,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,蜿蜒如龙脊。

    大牛站在营帐前,风雪扑面,睁不开眼。他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,抹掉冰凉的雪水,也抹掉眼角滚烫的东西。

    旗队行至十步外,独眼老猎手停下,右膝重重砸进雪里,扬起一片雪雾。身后三十多人齐刷刷跪倒,雪没过膝盖,无人言语,只余风雪呼啸。

    老猎手仰起脸,右眼直视大牛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:“铁林军的旗,我们背回来了。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我们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大牛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老猎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破皮囊,解开系绳,倾倒——一捧暗红近黑的泥土簌簌落下,在雪地上砸出几个深坑。

    “沟口的土。”他说,“埋过王栓子,盖过李三碗,托过老哑巴的脊背。我们一捧一捧,装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大牛低头看着那捧土。雪落在上面,瞬间消融,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。他忽然想起沟口最后一夜,王栓子把他往坡下推时吼的那句:“百户!活人比死人金贵!”

    他膝盖一屈,也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是对谁,是对那捧土,对那面旗,对雪地里跪着的三十多双冻裂的手。

    二狗站在他身侧,没跪,却解下腰间佩刀,“呛啷”一声,横置掌中,刀尖朝下,向灰岩部猎手致礼。

    阿木古和赵石头也跟着跪倒。

    风雪更大了。

    远处,渭水北岸的烽燧台上,一名斥候挥动火把,三长两短——那是铁林军独有的信号:全员归营,伤者安顿,敌踪已绝。

    大牛跪在雪里,右肩的钝痛忽然消失了。腰上那圈酸胀也淡了。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在奔涌,在鼓噪,在撞击着耳膜,像千军万马踏过渭水冰面。

    他慢慢伸出手,不是去接旗,而是探向那捧沟口的土。

    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颗粒,混着细小的碎石与早已凝固的暗红。他攥紧,泥土从指缝挤出来,带着地下未散的余温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
    回头,是重伤营的方向。

    刘矮子被人搀着,光着膀子,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渗着淡黄脓液,可他就那么站着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身后,陈小旗捂着嘴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,抬脚踢开拐杖,单腿蹦了两下,硬是站稳了。再往后,断肢营那个没了小腿的盾手,竟用两条手臂撑着地面,一寸寸挪出帐外,雪地上拖出两道湿痕,一直延伸到大牛脚边。

    他仰起脸,脸上全是雪水与汗水,却咧开嘴笑了:“百户……我能撑旗杆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土,轻轻撒在盾手面前的雪地上。

    雪很快盖住了土,可那抹暗色,终究渗了进去。

    二狗这时开口,声音穿透风雪:“传令——铁林军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渭北营校场,点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跪地的猎手、雪中的伤兵、帐内探头张望的杂役,最后落回大牛脸上。

    “百户大牛,暂代铁林军指挥使。”

    没人欢呼。

    只有风雪在吼。

    大牛抬起头,雪片落在他睫毛上,化成水,顺着颧骨滑下。他没去擦,只是望着远处渭水方向——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微光刺破阴霾,照在尚未封冻的江面上,碎成千万点银鳞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入伍那天,老卒长拍着他肩膀说:“悍卒不封疆,何以称悍?”

    原来封疆,不是画地为牢。

    是把命钉进土地,让后来人踩着你的脊梁,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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