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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牛一怔。
“接住。”二狗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,“这刀,是你爹留下的。当年他随老将军打河湟,断了三根肋骨,仍用它劈开吐蕃千户的铁盔。后来他把它交给我,说若有一日铁林军的百户倒在渭北,刀得握在活着的人手里。”
大牛双手抬起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。指尖触到刀柄那一瞬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体温的沉实感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。他记得这刀的分量,记得刀脊上那道月牙形凹痕——是他七岁那年,偷练刀法劈裂榆木桩时磕的。
他慢慢握住刀柄,拇指摩挲着那道凹痕。
二狗没走,就站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更低:“李文昭要的不是营盘,是人质。三百妇孺,八十伤兵,够他在凤翔城下换十座粮仓,够他爹向朝廷请功说‘斩逆贼于渭北’。”
大牛指节捏得咔咔作响,刀身微微震颤。
“所以我不拦你。”二狗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裹着绷带的腰,“但你得明白——你现在不是百户,是伤兵。你若死了,我得亲手把你埋进渭水北岸那片乱石滩,连碑都不能立,怕敌人掘坟泄愤。你若活下来,我就把你调去辎重营,管三年炊事,天天熬粥,熬到你能一口气喝下二十碗不打嗝为止。”
帐外风声更紧,雪粒子打在毡帘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。
大牛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团火没熄,却沉了下去,沉进骨头缝里,成了烧不化的铁渣。
他缓缓起身,左腿支撑,右腿虚点着地,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肩头伤口扯得生疼,他额角沁出一层冷汗,却没哼一声。
“孙老六呢?”他问。
“在后营。”二狗答,“他瘸着腿,把所有能走动的伤兵全编成了哨,每两人一组,轮番守着盐仓旧址后头那条渠口。他留了五个人,趴渠口边上听水声。”
大牛点点头,把陌刀横在臂弯里,刀尖垂地。
“阿木古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在!”阿木古忙不迭应。
“你腿没断,胳膊还能抡。去东头帐子,把刘矮子、那个缺了门牙的陈小旗、还有左手断了的小盾手,全给我叫起来。告诉他们——”大牛顿了顿,声音嘶哑却稳,“后营缺人守渠口。不打仗,就听水声。谁耳朵灵,谁去。”
阿木古愣住:“可他们……”
“可他们还能喘气。”大牛打断他,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铺位,“能喘气,就是铁林军的人。铁林军的人,没躺着等死的规矩。”
他转身,朝帐帘走去,脚步虚浮却不慢。经过医官身边时,忽然停住。
“大夫。”他声音缓了些,“劳烦,把我那十二碗粥的账,记在李文昭头上。”
医官一怔,随即咧嘴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:“好嘞!回头我让军需官给他开张单子,连本带利,算他三十碗!”
大牛没笑,只点了点头,掀帘而出。
风雪扑面,割得脸颊生疼。他眯起眼,望向营地西北方——那里,芦苇荡的方向,雪幕深处,隐约可见几缕极淡的灰烟,正悄然升腾,又迅速被风撕碎。
他把陌刀往肩头一扛,刀柄抵着右肩伤口,剧痛炸开,眼前发黑了一瞬。他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头脑反倒清醒了。
身后传来二狗的声音,不高,却穿透风雪:
“大牛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爹临终前说,铁林军的刀,不出鞘则已,出鞘必见血。可他还说过——”
风卷着雪粒砸在刀身上,叮一声轻响。
“——见血之前,得先听见水声。”
大牛脚步一顿。
他没应,只是把刀柄往肩上又压了压,仿佛那点疼,能压住胸膛里翻涌的岩浆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雪地上,留下两行脚印。
一深,一浅。
深的那行,是左脚踏出来的,稳,直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浅的那行,是右脚拖出来的,歪斜,断续,却始终没断。
风越来越大,雪越来越密,很快便淹没了第一行脚印。
可第二行,仍在向前延伸。
延伸向芦苇荡,延伸向那条三十年未通的旧渠,延伸向三百妇孺蜷缩的土屋,延伸向八十伤兵枕戈待旦的柴垛,延伸向李文昭五百亲骑正在撬开的地窖门栓……
也延伸向渭水北岸,那片尚未立碑的乱石滩。
大牛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三天前,自己在沟口堵着时,曾看见一只灰羽的雀儿,撞在冻硬的枯藤上,摔下来,翅膀折了,却挣扎着用喙去啄藤蔓上未化的冰凌,一下,又一下,喙尖染了血,冰凌纹丝不动。
那时他想,傻鸟。
此刻他忽然懂了。
有些东西,撞不碎,就用血去融。
他把陌刀横过来,刀尖朝前,刀身斜斜指向风雪深处。
风雪呜咽,刀锋无声。
大牛的右手,慢慢覆上刀柄。
这一次,他的手指没有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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