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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53章,活人的气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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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用的是炭条和小石子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他偏头看了眼,咧嘴:“大牛哥,你再不来,我这萝卜就真长成白菜了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笑,走到他铺前,蹲下,轻轻捏了捏他左手腕:“疼不疼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陈小旗龇牙,“但比昨天轻。医官说骨头正往一块长,得顺着筋走,不能歪。”

    大牛点点头,目光扫过帐内其他人:刘石头胸口中了一箭,箭头拔了,皮肉翻卷着,如今结了黑痂;李三斤断了两根肋骨,咳一声就捂胸口;灰岩部那个猎手脑门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嘴里含着一颗蜜饯,苦脸稍缓。

    帐角蜷着个瘦小身影,裹着件过大棉袄,帽子遮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正一眨不眨盯着大牛。

    是锁子。

    他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,脚边还拖着半截草绳,显然是刚从外面捆柴火回来。

    大牛没说话,只伸出手。

    锁子犹豫了一下,把冻得通红的小手放上去。

    大牛握了握,松开,转身出了帐。

    他在营盘边缘找到周木匠。

    老木匠正蹲在一堆废木料旁,用一把钝斧头劈柴,斧刃卷了边,砍在冻硬的榆木上,火星子都少。他裤脚挽到小腿,膝盖上那块老疤在雪光下泛着青白,右腿微屈,身子却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他没抬头,只说:“你醒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能走路了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周木匠终于抬眼,目光在大牛身上扫了一圈,从肩到腰,再到腿,最后落在他脸上:“疼不疼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对了。”周木匠扔了斧头,拍拍手上的木屑,“疼说明骨头还连着,筋还咬着,人还没散架。我干木匠三十一年,最怕的不是断木头,是榫卯松了——看着好好的,一承重,咔嚓,全塌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,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根两尺长的硬木条,一头削尖,另一头嵌了块磨得发亮的铜片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大牛问。

    “暗渠探杆。”周木匠把铜片翻过来,背面刻着几道细痕,“每道痕,是一丈。从宣平坊南渠口进去,到第一个岔口,三丈七;到塌方段,八丈二;到底下通灞河的出口,整整二十一丈六。”

    大牛接过探杆,沉甸甸的,铜片冰凉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今晚走?”

    “天黑透就动身。”周木匠指了指远处渭水方向,“雪压云,今夜无月。游骑懒,巡得松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说话,只把探杆插进腰带,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拆开,掰下一小块肉干,递给周木匠。

    老木匠没接,只盯着那块肉干,看了许久,忽然说:“我媳妇死前,也爱嚼这个味。”

    大牛收回手,自己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
    “她临走前,说宣平坊南渠口那块铁盖板,底下垫了三块青砖。”周木匠声音低下去,“她扫了二十年那条街,砖缝里长几根草,她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大牛嚼着肉干,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雪,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酉时末,天彻底黑透。

    营盘东北角,一处废弃的马厩被清了出来,草料堆成屏障,挡住风雪与视线。马厩深处,十二个人围成一圈,没有火把,只有几盏遮了光的油灯,灯焰压得极低,只够看清彼此的脸。

    大牛坐在中间,肩上搭着一条厚毡,腰腹缠着新换的宽布带,勒得极紧。他面前摊着那张炭笔布图,图上已被不同颜色的炭条加注了十几处标记——红色是已确认的塌方段,蓝色是可疑的渗水点,黑色是周木匠亲验过的砖壁厚度。

    “锁子,你最后一次爬出来,是在哪个时辰?”大牛问。

    “戌时初。”锁子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雪刚停,地上积了半寸,踩一脚咯吱响。我趴在渠底,听见上头有两个羯兵说话,一个骂雪大,一个说轮值改到亥时,叫我去寻个暖和地方猫着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往哪边去了?”

    “往东,新昌坊方向。”

    大牛点头,拿炭条在图上新昌坊东侧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周叔,铁盖板底下那三块青砖,位置记准了?”

    “左边数第二块,缝里嵌着半粒粟米壳,我媳妇刮下来的。”周木匠摸了摸膝盖疤,“青砖下面,是空的。不是土,是朽木渣子,踩一脚,咯吱声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帐内寂静,唯有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。

    这时,帐帘掀开,赵三柱裹着一身雪气进来,腋下夹着个皮囊。他没看别人,径直走到大牛面前,单膝一跪,将皮囊双手奉上。

    “将军手令,着铁林军大牛、周木匠、锁子三人,即刻启程,潜入长安宣平坊,接应城内义民,勘定新昌坊至皇城西掖门地下暗道三处节点,并取回所绘活舆图原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:“另,将军亲授‘破壁’二字虎符一枚,遇险可斩守关士卒,不需复命。”

    帐内所有人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大牛没伸手去接,只盯着那枚黑铁虎符,符上“破壁”二字阴刻深峻,边缘锋利如刃。

    良久,他开口:“他人呢?”

    赵三柱垂首:“将军率前锋三千,已于一个时辰前渡渭水,现驻于灞河北岸二十里,距长安外郭城墙,不足十五里。”

    帐内无人出声。

    十五里。

    对一支疲惫之师而言,是生与死的距离;对一座困城而言,是呼救与回应之间,最后一道尚未割断的血脉。

    大牛终于伸手,接过虎符。

    冰冷的铁面贴着掌心,像一块尚未冷却的刀胚。

    他起身,把虎符塞进贴身内袋,与那块肉干挨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锁子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领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周叔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探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大牛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帐顶垂下的粗麻绳结上——那是绞杀叛军时,铁林军留下的老规矩,结三道,喻意“三不弃”:不弃袍泽,不弃百姓,不弃长安。

    他解开绳结,随手抛进炭盆。

    火焰猛地一窜,橘红火舌吞没麻绳,爆出一阵焦糊味。

    “出发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十二人齐刷刷起身,无声列队。

    帐外,雪光映着人影,如刀如戟。

    大牛走在最前,左肩微沉,右腿略滞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

    身后,周木匠拄着那根探杆,锁子紧紧攥着他破袄的后摆。

    风雪扑面,无人闭眼。

    他们穿过营盘,绕过粮堆,踏过冰河,身影渐次隐入渭水北岸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。

    雪地上,只留下十二行脚印。

    深深浅浅,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长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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