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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细密的芝麻粒,看着边缘微微翘起的酥皮,忽然把整块饼塞进嘴里,狠狠咬下去。
饼太干,噎得他翻白眼,可他不停,一口接一口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,喉咙上下滚动,吞咽声粗重得吓人。
二狗没拦。
直到他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,喉结剧烈起伏,嘴角还沾着芝麻,二狗才开口:“你问值不值?”
大牛抬眼。
二狗直视着他:“你数过名册上的名字,可你数过活下来的百姓么?”
大牛一怔。
“七千二百三十六人。”二狗声音平缓,却字字凿进耳里,“妇孺四千一百一十二,壮丁两千八百九十三,幼童三百三十一。其中,三百零七家灶台已熄,两百四十九人失亲,一百六十三人断肢。他们昨夜在营外搭了三百二十七座草棚,今早第一锅粥煮开时,有个瞎了眼的老妪,跪在灶前磕了九个头,额头磕出血都没停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:“她没谢你,也没谢我。她谢的是——铁林军的魂,还在渭北地上站着。”
帐外风势忽大,帐帘猛地掀起,灌进一股雪气。远处号角又起,这回更近,是校场方向,呜呜咽咽,像在招魂,又像在点兵。
二狗转身,走向帐口,手搭在毡帘上,没掀,背影在油灯下拉得极长。
“明日卯时,校场点名。”
他没回头,声音却沉得压住风声,“点活着的人。也点没死的魂。”
帘子掀开一道缝,他走出去,披风角一闪,消失在雪雾里。
帐内久久无声。
阿木古先动了,他挣扎着坐直,用没受伤的左手,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东西——是半块烤饼,边缘焦黑,还带着余温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慢慢嚼,嚼着嚼着,眼泪啪嗒掉在饼渣上。
孙老六拄拐挪过来,挨着大牛坐下,把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百户,我腿瘸了,可还能替你牵马。”
大牛没应,只把膝上那本《铁林忠烈》抱得更紧了些。
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中间夹着木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有人掀帘进来,是个年轻医助,怀里抱着个陶瓮,瓮口盖着厚布。
“大牛哥!”他喘着气,把瓮放在榻边,“医官说,这是李石头埋在灶底的最后一瓮酱菘菜,他腌了三个月,每日翻三次坛,盐卤里加了山茱萸和陈皮,专治积食乏力……还说……还说,要是你醒了,就让你蘸着饼吃。”
大牛怔怔看着那陶瓮,伸手揭开封口布。
一股酸香混着药气冲出来,直钻鼻腔。
他舀了一勺,绿油油的菘菜丝卧在琥珀色酱汁里,肥瘦相间,晶莹透亮。他没蘸饼,直接把勺子送进嘴里。
酸、咸、微辛、回甘。
舌尖一颤,喉头一哽。
他放下勺子,突然伸手,一把抓过医助腰间的匕首——不是刀鞘里的制式短刃,是那孩子自己打的,刃口歪斜,柄上缠着褪色红绳。
大牛反手,用匕首柄,在自己左臂内侧,用力划了一道。
皮没破,可红痕深得发紫,像烙印。
他又划第二道,第三道。
三道并排,斜斜向下,形如刀锋劈开山岩。
医助惊得后退半步:“大牛哥!你——”
大牛没理,把匕首塞回他手里,转头,看向阿木古:“你右臂吊着,可左手能写字?”
阿木古愣住,点头。
“取笔墨。”
阿木古一瘸一拐去取。孙老六默默把小几搬近,又把油灯拨亮。帐里其他人陆续坐直,有人扯下自己衣襟一角,有人用炭条在铺板上划记号,有人默默解下腰间布带,叠成方块,压在膝上当案。
医助磨墨,墨汁浓黑,泛着青光。
大牛伸出手,不是用笔,是用左手食指,蘸了浓墨,在《铁林忠烈》封皮背面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名字:
李石头。
写完,他顿了顿,又在名字下方,添了三个字:
——火夫衔。
墨迹未干,他翻过册子,翻开第九页空白处,蘸墨再写:
陈大锤。
赵满仓。
刘矮子(背伤未愈,暂列忠烈,待验)。
……
他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刻,指腹蹭过纸面,留下淡淡墨痕。写到第七个名字时,墨干了,他舔了舔手指,再蘸。
帐外雪势渐大,扑在帐顶,簌簌如沙。
帐内无人言语,只有墨汁滴落纸页的轻响,和粗重压抑的呼吸。
写到第二十三个名字,帐帘又被掀开。
一个灰袍老者佝偻着背进来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里是十几双新编的草鞋,鞋底厚实,鞋帮密实,每双鞋舌内侧,都用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
他是营中老织匠,七旬有二,儿子十年前战死于西陲,孙子今年刚补入铁林军,此刻正躺在西头帐子里,没了左腿。
老匠人没说话,把竹篮放在榻边,拿起那本《铁林忠烈》,翻开第一页,枯枝般的手指抚过“陈大锤”三字,又轻轻按在“李石头”名字上,停了许久。
然后他从篮底取出一根细麻绳,绕过册子两端,打了个死结。
结打得极紧,绳头朝下,垂在册子右下角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他做完这一切,朝大牛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,竹篮空了,背影融进雪幕。
大牛看着那根麻绳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放下笔,起身。
所有人一惊。
“大牛哥,你——”
“躺不住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稳,“我要去西头帐子。”
医官刚要拦,大牛已迈开步子。右腿膝盖一软,他趔趄半步,孙老六立刻伸手去扶,却被他抬手挡住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扶着帐柱,一步一步挪向帐口。每一步,左肋都抽着疼,右肩像压着块烧红的铁,可他的背,挺得笔直。
掀开帐帘时,风雪迎面扑来。
他站在门槛上,没立刻出去,而是仰起脸,任雪花落在眼皮上,化成水,顺着颧骨滑下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苍茫。
他抬脚,踏进雪里。
身后,阿木古抓起册子,孙老六提起拐杖,医助拎起药箱,其余人纷纷撑起身子,或拄棍,或扶墙,或相互搀着,一个接一个,跟了出去。
雪地上,很快印出一串歪斜却执拗的脚印,从东头伤帐,穿过中营,直指西头断肢之所。
风雪中,那串脚印越来越深,越来越齐。
仿佛一支未折的矛,重新淬火,重新开锋,重新指向苍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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