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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55章,城外的粮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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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木匠的嗓子堵住了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低声道:“嫂子,我什么都不要。赵大娘那边有粥,热的,你快带孩子去喝。你要是信不过我,不去也行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摊开,两只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刘寡妇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目光慢慢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,想看清楚他是不是骗人的,是不是有别的心思,是不是跟王麻子一样的货色。

    这么多天,她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。

   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,在这条巷子里活着,别人还会图什么。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,嘴......

    大牛刚掀开帐帘,冷风就劈面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直往脖子里钻。他打了个哆嗦,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硌得生疼,却比躺在榻上时踏实得多。外头天色灰青,铅云压得极低,雪停了,但风没歇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营盘里人影晃动,一队队裹着破皮袄、披着旧甲的兵丁正抬着木料往来奔走,粗粝的号子声被风撕成断句:“——夯——实——!——钉——牢——!——莫——让——风——灌——进——去——!”

    渭北大营不是军镇,是临时扒开渭水北岸一片荒坡硬扎出来的。没有高墙,没有瓮城,只有连绵起伏的牛皮大帐、半埋地下的土垒工事、插满削尖木桩的鹿砦,以及用拆下来的车辕、断槊、烧焦的梁木搭起的瞭望台。几杆铁林军的黑旗在风里翻卷,旗面破了三处,补丁叠着补丁,可那“铁”字依旧用朱砂描得刺眼,血一样往下淌。

    大牛扶着帐柱站稳,腰腹一拧,左腿往前探了一步,右腿跟上来,膝盖弯了弯,没打软。他松了口气,又试着抬了抬右臂——肩头一抽,酸胀翻涌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骨缝里来回拖拽,可总算能动了。他咬着后槽牙,把那阵麻痒顶过去,再迈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他娘别晃!”阿木古从后头追出来,好手抓着他的胳膊肘,“医官说你骨头刚归位,走快了错回来,下回就得拿夹板钉死在榻上!”

    大牛没应声,只把胳膊轻轻一挣。阿木古不敢真用力,怕扯到他伤处,只得由着他往前挪。两人一瘸一拐,沿着营盘边缘的积雪小道往西走。路上碰见几个灰岩部的猎手,正蹲在火堆边烤干粮,见了大牛,纷纷抬头,一个额角缠绷带的年轻人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:“醒了?能走路了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大牛嗓子还哑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锅。

    那人递来一块烤得焦黄的粟饼,硬得能砸核桃。“吃这个,粥喝多了胃浮。”

    大牛接过,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,慢慢嚼。粗粝的颗粒刮着舌根,带着烟熏和炭火气,比粥实在。他边走边嚼,腮帮子一鼓一鼓,目光扫过营地:东边是新搭的草棚,里头挤着上百个百姓,有老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,有妇人默默撕布条给娃娃裹冻疮;南边是战马圈,三十多匹喘着白气的驮马卧在干草堆里,几匹战马则被牵到避风处,鬃毛结着冰碴,马夫正用冻僵的手给它们擦身;最西头,靠近渭水方向,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十二具蒙着白布的尸首,布角压着石块,防风掀开。

    大牛脚步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阿木古也沉默了,低头踢着脚边一块冻硬的泥块。

    “陈小旗呢?”大牛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在那边。”阿木古朝西南角一努嘴。

    大牛转过去。

    陈小旗没躺榻上,坐在一张瘸腿的胡凳上,背靠帐篷,右手里攥着一把小刻刀,左手搁在膝头,中指裹着厚布,肿得发亮,指尖微微泛紫。他正低头雕一块枣木,木屑簌簌落在冻土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,咧嘴一笑,缺了半颗牙的豁口还在:“哟,活阎王下凡了?”

    “你手还敢动?”大牛在他旁边蹲下。

    “不动才废。”陈小旗把枣木翻过来,上面已初具轮廓——是个歪头的小娃娃,圆脸,光脑门,眉眼还没刻,但那憨态已跃然木上。“医官说筋没断,骨头长好前不能握刀,可刀是死的,木头是活的。我试试指头认不认路。”

    大牛盯着那木头娃娃看了两息,伸手,轻轻捏了捏陈小旗包扎的手指根部。陈小旗没躲,只是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“疼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又笑,“可比躺着强。”

    这时,孙老六拄着棍子又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轻伤的兄弟,一人扛着捆新削的箭杆,一人拎着半袋熟铁钉。他走到近前,把棍子往雪地里一戳,喘了口气:“将军召你俩,半个时辰后,中军帐。”

    “召我们?”阿木古愣住。

    “嗯。只点你俩名字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说话,只点点头,继续看着陈小旗手里的木头。陈小旗刻刀一挑,娃娃嘴角翘了起来,憨里透着一股倔劲儿。

    “锁子他们……回来了?”大牛忽然问。

    孙老六脸色沉了沉:“没消息。周木匠带着那娃,昨儿申时出的宣平坊暗沟口,到现在……没信。”

    空气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阿木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吊着的胳膊,喉结滚了滚:“那条沟……真能通灞河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孙老六声音低下去,“可沟里积水三尺深,淤泥齐腰,夜里冷,冻得人牙关打颤。更别说沟口离城墙不到五十步,羯人的游骑一个时辰巡三趟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接话,只把手里那块粟饼全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粗粝的渣子刮着喉咙,他咽下去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了一口沙砾。

    “我去看看伤兵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孙老六没拦,只点头:“西头第三排帐,伤重的都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大牛起身,阿木古赶紧扶住他胳膊。两人往西走,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。风更大了,卷着雪尘扑面而来,大牛眯起眼,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蹭了一道灰。

    西头第三排帐比别处矮半截,帐帘用破毡子糊了三层,门口悬着块褪色的蓝布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扭的药罐子——医官划的地界。

    掀帘进去,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、汗馊、粪便的浊气直冲鼻腔。帐内光线昏暗,只靠帐顶几处漏风的破洞透进些微光。二十几张铺位排得密不透风,伤兵们横七竖八躺着,有的睁着眼盯帐顶,有的昏睡中抽搐,有的低声哼哼,像受伤的野狗。医官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斥候换药,纱布揭下来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断骨,脓血混着药汁往下淌。那斥候没叫,只死死咬着一块破布,牙印深得见血。

    大牛站在帐口,没往里走太深,就靠着门框站着。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去:左边第五铺,是铁林军的老李,肚子被捅了一刀,肠子塞回去了,人瘦得脱了形,眼皮半耷拉着,呼吸细若游丝;右边第七铺,是个新兵,才十六岁,左眼没了,眼窝里塞着团浸药的棉絮,右手五指全被砍断,只剩手腕以下一段血淋淋的 stump;再往里,三个灰岩部猎手并排躺着,额头、肩膀、大腿上都缠着渗血的布条,其中一个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锣似的嘶声……

    没人看他,也没人打招呼。他们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大牛站了足足一刻钟。阿木古想劝他出去,被他用眼神按住了。他看着,记着,把每一张脸、每一道伤、每一处绷带的颜色深浅,都刻进脑子里。医官忙完那个斥候,擦了擦手上的血,抬头看见他,顿了顿,没说话,只朝他略一点头,又转身去取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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