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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55章,城外的粮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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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sp;   大牛这才转身,掀帘出来。风雪迎面扑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气灌进肺里,针扎似的疼,却让他脑子一下子清亮了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对阿木古说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中军帐。”

    两人逆风而行,穿过一片刚夯好的土垒,绕过几堆尚未拆解的羯人攻城车残骸——那些车轮被烧得焦黑,辕木扭曲变形,铁箍崩裂,散落在泥雪里,像巨兽死后腐烂的肋骨。远处,渭水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死寂的暗光,冰层尚未封实,水流在冰隙间呜咽,仿佛整条大河都在喘息。

    中军帐比别的帐高出一头,帐顶插着一杆黑旗,旗杆下半截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,那是铁林军的军旗残片。帐外立着四个持槊的亲兵,甲胄破旧,但矛尖锃亮,寒光逼人。见大牛走近,左侧一个络腮胡汉子抬手一拦:“将军吩咐,只准两人入内。”

    大牛点头,示意阿木古留下。他独自掀帘而入。

    帐内比外头暖,炭盆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帐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,用十几块石头压着四角,图上山川城池皆以朱砂、墨线勾勒,唯独长安城那一块,被密密麻麻的炭笔小字覆盖——不是标位置,是写人名、写坊名、写巷名、写井名、写墙名。新昌坊、宣平坊、永宁坊……每个坊名旁边,都密布着蝇头小楷:东市西巷第三户灶房后墙有裂隙,宽二指;崇仁坊南井尚有活水,深八尺;平康坊北段坊墙内空,夯土虚浮,可掘……

    舆图边缘,压着几张薄纸,纸上是百姓手绘的简图,歪歪扭扭,却标注着排水沟走向、暗渠出口、塌方豁口。其中一张,明显出自孩童之手,线条稚拙,却用红炭笔反复描了几遍——正是宣平坊南端那条砖砌暗沟。

    帐内只有三人。

    不苟将军背对帐门,立于舆图之前,一身玄甲未卸,肩甲上凝着未化的雪粒。他身形魁梧如铁塔,腰背挺直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陌刀,静默中自有一股迫人的锋锐。听见脚步声,他未回头,只抬起右手,食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,从灞河岸边,一路向西,经浐水,过曲江,最终停在长安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墨点上。

    “宣平坊南沟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如钝器刮过石板,“周木匠和锁子,进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大牛垂手而立,没应声。

    不苟将军终于转过身。

    他面容刚硬,眉骨高耸,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后,像条僵死的蜈蚣。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,瞳仁深处似有熔金流动,此刻正静静落在大牛脸上,目光如刀,剖开他脸上每一道疲惫与痛楚,直抵深处。

    “你醒了。”将军说。

    “醒了。”

    “能走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能战?”

    大牛没立刻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,指节粗大,虎口皲裂,覆着一层薄茧。他慢慢将手攥紧,又松开,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。

    “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不苟将军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抬手,从舆图旁的木架上取下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柄短刀,刀鞘乌黑,无纹无饰,只在鞘口处嵌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铁林军徽——一只仰首咆哮的狼首。

    一把弓,通体黝黑,弓臂以铁桦木与犀筋绞合,弓弣处刻着细密鳞纹,弓弦却是新换的,泛着冷白光泽。

    “这是陈小旗的刀。”将军将短刀递来,“他托我转交。说你替他拿着,等他手好了,再亲手讨回去。”

    大牛伸手接过。刀鞘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,分量熟悉得令人心颤。他拇指摩挲过鞘口那枚狼首徽,铁锈味混着陈小旗惯用的松脂气息,直冲鼻腔。

    “这弓……”将军将铁桦弓递来,“是你自己的。昨儿从你背上解下来的。弓弣断了,我让人用蛟筋续了,弓弦重捻过。你试。”

    大牛没推辞,双手捧弓,左手托弣,右手搭弦。弓身微沉,重心比从前略偏右三分,他稍一调腕,便稳住了。他缓缓拉弦——肩头剧震,酸胀如潮水般涌上,右臂肌肉绷紧,青筋暴起,额角渗出细汗。可弦,一寸寸开了。

    半开。

    三成力。

    五成力。

    弦越紧,肩骨越痛,可那痛楚之下,一股久违的、灼热的滚烫,正从脊椎深处腾起,顺着血脉奔涌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没停。

    七成力。

    弦已绷如满月,弓臂微微嗡鸣。

    帐内炭火噼啪一声爆裂,火星溅起。

    大牛屏住呼吸,右臂猛地一颤,弦尖嗡地一声厉啸,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他松手。

    弓弦回弹,嗡鸣未绝。

    不苟将军眼中熔金一闪,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大牛缓缓放下弓,右臂垂落,微微颤抖,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冻硬的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“周木匠和锁子,进了沟。”将军重新踱回舆图前,手指点在那墨点上,“若他们活着出来,会带回三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城内羯兵换防时辰,东市守军今夜子时轮值,宣平坊北段哨楼,寅时必有半炷香空档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新昌坊南井水位,昨夜涨了三寸,说明上游灞河冰层松动,水势渐急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……”将军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刺大牛双眼,“城里,有人在等。”

    帐内骤然寂静。

    炭火低鸣,风在帐外呼啸。

    大牛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一支箭。”将军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如铁,“一支从地下射出来的箭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,指向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炭笔小字——那是两百多个长安百姓用血与命抠出来的活地图,是暗渠、是井口、是塌墙、是灶房后那堵薄得能捅穿的土坯墙。

    “箭头,已经铸好了。”将军说,“现在,只差引弓的人。”

    大牛静静听着,肩上的痛楚似乎淡了,胸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撞,在烧,在沸腾。他想起宣平坊巷子里赵大娘怀里咂巴嘴的小丫头,想起周木匠撩起裤脚露出的那块惨白老疤,想起锁子用树枝在地上戳出的那个小坑,想起陈小旗刻刀下那个歪头憨笑的木头娃娃……

    他慢慢将铁桦弓横抱在胸前,右手抚过冰冷的弓弣,指尖触到那新续的蛟筋,柔韧而坚韧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不再虚弱,“什么时候进?”

    不苟将军凝视着他,良久,抬手,指向舆图上长安城东南角,那墨点旁边,一行新添的炭笔小字,字迹稚拙,却力透纸背:

    【宣平坊南沟口,三更,雪化,水浅。】

    “今夜。”将军说。

    “三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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