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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的是巷子中段住着的范大锤,三十出头,原先在城西铁铺打铁,是巷子里为数不多还能站直的壮年。
周木匠没接话,拿眼睛瞄了一下远处的小蔫。
小蔫没动,靠着墙根啃指甲,装没听见。
旁边蹲着的一个矮个子跟着站了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?”范大锤歪头看他,“你连暗沟都钻不进去,怎么出城?”
矮个子急了:“我怎么钻不进去?”
“你上回翻坊墙把胯骨卡了,忘了?”
“那是坊墙豁口窄!暗沟不一样!”
赵大娘敲了一下碗沿:“......
二狗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毡毯上没声音,可大牛觉得那每一步都踏在他肋骨上。他咬着后槽牙把身子挺直了些,硬是把那点佝偻撑了回去,下巴抬起来,眼睛却不敢往上瞄,只盯着二狗腰间那柄黑鞘横刀的铜吞口——刀鞘擦得锃亮,吞口处还沾着一点没刮干净的干泥,像是刚从渭水滩上蹚过来。
“回将军……”大牛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不是犯浑,是想认人。”
二狗没应声,解下腰间水囊,递过去。大牛迟疑一瞬,双手接住,低头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水顺着喉结滚下去,凉得他肩膀一缩。二狗盯着他动作,忽然道:“你喝粥,医官端十二碗,我路过帐外听见了。铁林军百户,肚量倒比战马还大。”
大牛没敢笑,水囊捏得指节发白:“饿狠了。”
“饿狠了,是骨头缝里没油水,还是心口窝空得发慌?”二狗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楔进帐里。他转身踱到阿木古铺前,弯腰掀开对方吊着的胳膊布带,指尖按了按那块青紫肿胀的眼下骨,阿木古嘶地抽气,二狗却只淡淡一句:“瘀血没散尽,明日换药时加三钱当归。”说完便走回来,停在大牛面前,影子把他整个罩住。
帐内静得只剩油灯芯噼啪一声爆响。
二狗蹲下了。
这一蹲,肩线低过大牛的视线,大牛猛地怔住——将军从不蹲人。哪怕当年在狼山口,他被狼群围困三天,浑身血痂结成硬壳,二狗也是站在坡上俯身看他,刀尖点着他额头说:“活下来,就别趴着喘气。”
可现在,二狗双膝压着毡毯,右手按在左膝上,左手垂在身侧,袖口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绷紧的筋络。他抬眼,目光平平扫过大牛脸上每一道干裂的唇纹、每一处未褪的灰白死皮,最后落在他右肩绷带上渗出的一星淡红血渍上。
“你问名册。”二狗开口,声音沉下去,像石子坠入枯井,“我带来了。”
他左手往怀里一探,抽出一卷油皮纸,纸角磨得发毛,边缘有几处暗褐色斑痕,像是干涸的血浸透又风干。他没递,只把纸卷横在掌心,让大牛自己拿。
大牛伸手,指尖碰到纸面,粗粝得扎手。他没敢攥紧,怕一用力就碎了。那纸卷轻得反常,可他托在手里,却重得腕子发颤。
二狗起身,走到帐角药箱旁,从最底层摸出个黑陶罐,打开盖子,一股浓烈苦香混着腥气冲出来。他用小竹勺舀了半勺褐糊糊的膏药,在火上烤热,转身回来,一把扯开大牛右肩绷带。
“嘶——”大牛倒抽冷气,汗珠立时从额角沁出来。伤口翻着粉红嫩肉,边缘一圈青紫,正中央结着暗红血痂,底下隐约可见骨缝错位愈合后凸起的硬棱。
二狗没说话,药勺抵住那凸棱,手腕稳稳一压。
“呃啊——!”大牛整个人弹了一下,左拳砸在榻沿,木头发出闷响。他牙关死咬,下唇瞬间破开,血丝混着唾液淌到下巴上。可他没躲,连眼皮都没眨,只死死盯着二狗手背暴起的青筋,盯着那勺药膏如何一点点融进皮肉裂缝里。
膏药烫得钻心,可更烫的是二狗的手指——左手按着他颈侧动脉,右手稳如铁铸,一寸寸将药力揉进断裂的骨缝。大牛听见自己骨头在药力下轻微呻吟,像冻僵的枯枝被火烘烤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疼就叫出来。”二狗声音很淡,“铁林军的人,不兴把疼咽回去。”
大牛喉咙里滚着浊气,终究没出声。他盯着帐顶悬着的蛛网,一只灰蜘蛛正拖着断腿在残网上爬,丝线绷得极紧,颤巍巍晃着。
二狗收手,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。动作利落,缠得密实,最后一圈打结时,拇指在大牛锁骨下方用力按了一记。大牛身子一晃,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等缓过劲来,发现二狗已坐回他对面的矮凳上,手里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——匕首鞘上刻着细密云雷纹,刃口隐有寒光,是去年冬猎时,大牛亲手削了三块狼牙嵌进去的。
“阵亡九人,名册上列着。”二狗把匕首插回靴筒,目光如刀刮过大牛的脸,“可你要认的,不是纸上名字。”
大牛手指蜷紧,油皮纸卷被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孙老六那条腿,医官说能保住,但日后骑不得马,拉不得硬弓。”二狗顿了顿,“刘矮子后背那刀,深及胛骨,筋络断了两股,养好了也使不了长矛,只能改用短戟。”
大牛喉结动了动。
“丙字队那个盾手……”二狗声音沉下去,“他问你还能不能打仗。我没替你答。因为我知道,你若亲口告诉他不能,他今晚就会割腕。”
帐外风声骤急,毡帘被掀开一条缝,冷雪沫子扑进来,在地上化成几点湿痕。
“可你知道他为什么问吗?”二狗忽然抬眼,“因为他昨夜偷摸去了西头帐子,看了断肢的弟兄。他看见陈小旗少了一根中指,看见灰岩部那个猎手脑门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,看见医官把截下来的半截小腿装进陶瓮——瓮底垫着盐,上面盖着桐油纸。”
大牛指甲掐进掌心,血丝从指缝渗出来。
“他回来躺下,睁着眼到天亮。”二狗起身,走到帐帘边,掀开一角。雪果然下了,细密如盐粒,无声无息扑在营帐顶上。“他怕的不是废,是成了累赘。铁林军八十六人,缺一个,整支矛就歪了。”
大牛猛地抬头:“那我就补上!”
“怎么补?”二狗转过身,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“拿你这副骨头架子去填?还是把阵亡弟兄的名字刻在自己肋骨上,好时时记得他们倒在哪?”
大牛哑了。
二狗走回来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,递到他眼前。
牌面磨损得厉害,边缘豁了三个小缺口,正面阴刻“铁林”二字,背面是编号“捌陆”。大牛一眼认出——这是老秦的腰牌。老秦,铁林军资历最老的斥候,三十七岁,未婚,马鞍后常年挂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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