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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破酒葫芦,死在渭水南岸渡口,为掩护百姓撤退,独自引开三队突厥游骑,尸首至今没寻回。
“他临走前,把这牌子塞给我。”二狗声音极低,“说:‘将军,若我回不来,替我看看大牛那小子,别让他学我,死得悄没声儿。’”
大牛鼻子一酸,眼泪砸在铜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名册你拿着。”二狗把油皮纸卷塞进他手里,“但记住——纸上名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着的人,得替死人把路走下去,不是跪着抄名字。”
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如鼓点。紧接着是亲兵高喝:“报——!渭水北岸三里,发现突厥斥候踪迹!十骑,携鹰哨,往营西方向去了!”
二狗眼神骤然锐利,转身抓起挂在帐柱上的铁盔,扣在头上时金属相撞,铮然一声。
“大牛。”他系盔带的手停了一瞬,“你伤没好,留在帐里。”
大牛霍然起身,左脚落地时膝盖一软,整个人晃了晃,右手却已撑住榻沿,硬生生撑直了腰背。他抹了把脸,把油皮纸卷塞进贴身衣襟,抬头时眼底烧着两簇幽火:“将军,铁林军百户大牛,请令随行。”
二狗凝视他三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没到眼里,只牵动嘴角一丝弧度,像刀锋掠过冰面。
“随行?”他摘下腰间横刀,连鞘抛来。
大牛伸手去接,刀鞘撞在胸口,震得肋骨嗡嗡作响。他攥紧刀鞘,指节泛白。
二狗已掀帘而出,声音随风飘进来:“那就先替我砍断那十只鹰的脖子——别让它们飞回去报信。”
帐帘落下,风雪灌入。
大牛低头看手中横刀。黑鞘温润,铜吞口冰凉。他解开刀鞘卡榫,缓缓拔出半寸——刃身映出他此刻模样:头发乱如枯草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。
他深深吸气,雪气刺得肺叶生疼,却奇异地压住了肩头钝痛。他松开刀鞘,任其垂落身侧,左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油皮纸卷的粗糙边缘。
纸卷下,紧贴心口的位置,还压着一块硬物——是孙老六说的,二狗塞进他枕头下的那块肉干。阿木古没吃完的第二块。大牛没拿出来,就让它贴着皮肤,一点点吸走体温,变得温热,变得柔软。
他迈步向帐外。
刚掀开帘子,风雪劈面砸来,迷了眼。他抬手抹去,再睁开时,营盘已在风雪中铺开——旌旗斜指苍穹,战马在雪中喷着白气,伤兵们拄着拐杖聚在帐口张望,西头帐子里有人艰难地撑起身子,扒着门框朝这边看。
远处,渭水如一条灰白绸带,蜿蜒没入雪幕。
大牛迈步,靴子踩进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。他没回头,只将右手按在刀鞘上,指腹摩挲着那枚铜吞口上未刮净的泥痕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走过东头帐子,刘矮子挣扎着要起身,被旁边人按住肩膀。大牛脚步未停,只偏头道:“躺着。”刘矮子咧嘴,缺了门牙的豁口在雪光里格外显眼。
他走过中间帐子,陈小旗醒了,正扶着床沿往下蹭,见他经过,抬起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,晃了晃——中指僵直如棍,却努力做了个握拳的手势。大牛点头,继续往前。
西头帐子门口,那个失去小腿的盾手不知何时挪到了门边,倚着门框站着,裤管空荡荡垂在雪地上。他看见大牛,嘴唇翕动,没出声,可那只完好的左手,慢慢抬了起来,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圆,轻轻放在自己左胸位置。
大牛脚步一顿。
那是个手势——铁林军新兵入营时,教头教的第一课:心在左,命在右,心若不跳,右手便再挥不动刀。
大牛抬手,同样圈起食指与拇指,按在自己左胸。
风雪中,两个残缺的军人隔着三步距离,以心印心。
然后大牛转身,大步走向营西辕门。
辕门外,二狗已跨上黑马,玄甲覆雪,铁 Helm 下双眼如电。他身后,三十余骑肃立,皆未披重甲,鞍侧悬轻弩,马腹挂短矛,人人左臂缠着染血的灰布条——那是铁林军阵亡弟兄的裹尸布,今日被撕成条,系在活人臂上。
二狗抬手,指向西北方雪雾深处。
“鹰哨所向,必有主军。斥候既至,主力不会远。”他声音穿透风雪,“此去不为杀敌,只为断其耳目。一个时辰内,我要渭水北岸十里之内,听不见一声鹰唳。”
亲兵齐声低吼:“喏!”
大牛策马并入队列,黑马不安地刨着雪地。他解下背后长弓,取三支羽箭搭在弦上——箭杆是孙老六连夜削的,尾羽用的是阿木古猎来的雁翎,箭镞是陈小旗忍着剧痛亲手淬的钢。
他挽弓,弓弦绷紧如满月。
风雪扑在脸上,睫毛结霜。他眯起右眼,左眼顺着箭镞望去——雪雾深处,一点灰影正掠过枯树梢,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雪尘。
大牛松弦。
羽箭破空,如一道银线刺入雪幕。
远处,鹰唳戛然而止。
他没去看结果,反手又抽三箭,搭上弓弦。马蹄开始奔腾,踏碎薄冰,溅起雪沫。他听见二狗的吼声在风中炸开:“铁林军——随我断喉!”
雪地上,八十六个脚印渐渐汇成一条直线,朝着风雪最深处碾去。
而就在他们驰离半个时辰后,东头帐子里,一个刚能下地的战兵踉跄扑到帐口,举起冻得发紫的手,朝西边拼命挥舞——他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肉干,干硬如石,却固执地举着,举得手臂发抖。
西头帐子里,那个盾手仍倚着门框。他慢慢解开左臂布条,将那截染血的灰布,一圈圈缠上自己仅存的右小腿。
雪地上,一串新鲜蹄印向着渭水延伸,而就在蹄印旁,一行歪斜的爬痕格外刺眼——是刘矮子拖着伤躯,用肘拐在雪中硬生生爬出的二十步,尽头处,静静躺着一支断箭,箭尾雁翎沾着血与雪。
大牛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弓弦震得虎口裂开,血混着雪水淌进袖口;只知道右肩伤口在颠簸中迸裂,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;只知道每一次挽弓,腰腹肌肉都在撕裂般尖叫,可脊梁始终挺得笔直。
因为身后,有八十五双眼睛看着他。
因为前方,有九座坟茔等着他亲手垒起。
因为心口那块肉干,正随着马背起伏,一下,一下,烫得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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