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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就有了动静。
坊北方向,金属磕碰的声响一阵接一阵,有人在拿刀背砸门板。紧跟着羯语的吆喝声盖过来。
墙根底下的人影开始挪动。有的往墙根底下缩,拿破被子蒙住脑袋;有的撑着胳膊往起爬。
赶人的来了。
羯兵了进巷子,拿鞭子把能动的壮劳力赶出去修城墙、搬石头、挖壕沟。干一天活,晚上放回来。什么报酬都没有。跑不动的挨鞭子,倒在路上起不来的,拖到墙根底下丢着,跟路边的碎砖烂瓦摞在一起。
运粮进城。
这四个字落下来,帐内连炭盆里噼啪爆开的松枝声都停了一瞬。
不是没人想过。但想到归想到,真要开口说“运粮进城”,那得是拿命去填的活计——城门紧闭,四面皆敌,羯兵在坊墙上架了弓弩,在街口堆了拒马,在暗巷里埋了铁蒺藜。长安城如今不是一座城,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,扎手、带毒、见血封喉。
可林川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问今日饭食几时开锅。
“不是往城里运一袋两袋粟米。”他手指点了点舆图上宣平坊的位置,“是往一百零八坊,每一坊,至少送进去三百斤干粮。”
三百斤?胡大勇倒抽一口冷气:“公爷,按锁子说的最宽那条主沟算,两人并行,人能过,粮袋……怎么过?”
“不走人道。”林川答得干脆,“走水道。”
帐中众人齐齐一怔。
困和尚合十的手指微微一颤:“公爷的意思是……从渠口灌?”
“对。”林川走到舆图前,指尖沿着朱砂勾勒的龙首渠、永安渠、清明渠三道主渠走向缓缓划过,“三条引水渠,自城南曲江池入城,穿通化、光德、宣阳、崇仁、平康诸坊,最终汇入太极宫太液池。渠底宽丈二,深八尺,水流平缓,冬季未冻实。西梁王烧坊墙、毁官署、掘民井,却没动水渠——他怕断了自己喝的水。”
二狗瞳孔一缩:“他不敢断,咱们就敢用?”
“他怕的是断水,不是进人。”林川嘴角微扬,“渠底有检修砖阶,每隔三十步一道踏步,两侧壁有凹槽,供巡渠吏攀援。水不深,枯水期仅及腰,浮力足可托起麻袋。再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独眼龙,“老龙,你当年在渭北当过渠工,修过清明渠支口,记得不?”
独眼龙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左眼上那道旧疤:“记得……渠底有暗格,专为清淤时藏工具、歇脚用。青砖砌的,带活盖,掀开就能钻人。”
“渠底暗格,三十年没人清理过。”林川声音沉下去,“积泥半尺厚,霉烂的竹筐、断了的铁铲、朽掉的蓑衣,全在里头。但盖子还能掀。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困和尚低诵一声佛号,嗓音发紧:“公爷是想……让百姓把粮从渠底暗格里接进去?”
“不是接。”林川摇头,“是埋。”
他转身取来一张粗纸,蘸墨画了三笔:一条横线为渠底,两条斜线为渠壁,中间标出三个黑点。
“每三十步一个暗格,每个暗格里,放三袋粮,每袋百斤。麻袋外裹桐油浸过的厚布,再压一层陈年淤泥。不漏气,不渗水,不发霉,不招鼠。百姓只需记准自家坊内哪段渠边柳树歪了、哪堵坊墙裂缝里长着灰毛苔——那就是暗格入口。”
胡大勇喉结滚动:“可谁去放?谁认得哪段是哪段?谁敢贴着渠壁摸黑爬?”
“百姓认。”林川说,“周木匠认。锁子认。还有那两百个回城的人,他们认路,认树,认墙,认气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,却字字如凿:
“延康坊东头第三棵槐树,树根拱起青砖,底下就是渠口检修口。那棵树去年被雷劈过,半边焦黑,只剩一杈活枝,枝上缠着褪色红布条——那是回城的老张头临走前系的。他儿子死在西市口,尸首抬不回来,只能朝那个方向磕头,红布条是他媳妇儿剪的嫁衣角。”
帐中无人出声。连炭火都不敢噼啪。
“光德坊南巷第七户,塌了半边的土墙底下,有块松动的地砖。掀开,底下是渠壁检修洞。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——是锁子五年前替那户人家补窗棂时,孩子塞进去的‘压惊钱’。他记得,那家阿婆总在午后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豆壳堆成小山。”
“通化门内侧,坊墙拐角处,有一道歪斜的砖缝,缝里常年渗水,冬日结冰如白牙——那是第六条暗沟入口正上方。周木匠说过,那截墙是开元二十三年补的,砖色稍浅,灰浆里掺了碎陶片,踩上去声音发闷。”
林川放下笔,墨迹未干。
“这些记号,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。是他们活命时留下的印子,是绝望里抓出来的活路。我们不用教他们怎么看,只要让他们知道——树还在,墙还在,砖缝里的冰还在,那条路,就还活着。”
二狗眼眶发热,嗓子发哽:“可……运粮的人呢?渠里黑,水冷,万一……”
“第一批,由和尚带十个人去。”林川看向困和尚,“夜里下渠,每人背三袋,分三趟。不点灯,不说话,用牙齿咬住布条防喘息。渠壁滑,你们就学壁虎,手脚并用,肚皮贴砖。爬不动了,就伏在暗格里等下一个时辰。水声掩一切动静。”
困和尚双手合十,垂目:“阿弥陀佛……和尚领命。”
“第二批,明日午时。”林川转向胡大勇,“调五十个懂水性的老船工,全是渭北渡口出身。每人配一根三丈长的桐油绳,绳头系铁钩。绳子另一端,拴在城外曲江池西岸一棵百年老柳上。柳树根部,挖坑埋铁环,灌混凝土加固。绳子绷直,斜贯渠面,离水面一尺七寸——这个高度,恰好够人伏在绳上,借浮力滑行,不沾水,不打滑,不喘气。”
胡大勇眼睛一亮:“滑索?!”
“叫‘伏龙索’。”林川颔首,“绳上裹软革,防磨手。滑到渠心,解下粮袋,抛入下方暗格,再拽绳回返。一人一日,可运六趟,六十袋,六千斤。五十人,就是三万斤。”
帐中呼吸骤重。
三万斤干粮,够三千人吃十天。
“第三批——”林川目光如刀,切开帐中热浪,“明日起,每日申时,以风雷炮轰击东南城墙。连轰七日,日日不辍。炮声一起,所有暗沟、所有渠口、所有坊墙裂缝,都要有人敲梆子应和。”
“敲梆子?”独眼龙皱眉。
“对。”林川点头,“不是乱敲。是按节拍,三长两短,再三长——这是铁林军传令鼓点。城外炮响,城内梆响。百姓听见,就知道:炮是假打,梆是真信。粮,正在路上。”
他踱至帐门,掀帘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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