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最新域名:m.ikbook8.com
老域名即将停用!
辰时刚到,城外头的炮就响了。
城头上有个羯兵正捏着一块饼在啃,铁弹打过来砸在他前头那段城墙上面,砖块泥巴碎了一堆,烟尘腾起来老高,他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垛口下头。
第二发跟着又来了。
砰的一声响。
这一发落的位置比上一发要近个十来步,刚好砸在昨晚上才修补好的那块墙面上,补了一晚上的活全白干了,碎砖和着泥汤子往外溅。
这玩意儿天天辰时来,每天都来,从城墙东南角那个方向开始轰,一截一截地啃过去。今天轰这块,......
马蹄声压得极低,蹄铁裹了麻布,踩在冻土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,像一串被捂住嘴的咳嗽。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,二十二个人缩着脖子伏在马上,破棉袄吸饱了寒气,硬邦邦地贴在脊背上。锁子咬着牙不打哆嗦,可牙齿还是在嘴里轻轻磕碰,嗒、嗒、嗒,一声声敲在耳膜上。他偷偷侧过脸,看见周木匠的鼻尖已经冻得发青,嘴唇却绷成一条白线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——不是看路,是盯着宣平坊的方向,仿佛那巷口老槐树的枝桠,正从黑沉沉的地平线上一点点拱出来。
独眼龙没让他们走官道。官道上羯兵设了三道卡子,巡夜的火把比星星还密。他带他们绕进西山坳,专拣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走。坡陡,石滑,马肚子擦着崖壁往下蹭,碎石子簌簌滚进深沟,半天听不见落地声。刘小六骑术最糙,半截身子都悬在马外头,一只手死攥着马鬃,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,指节泛白。他不看路,只盯着自己脚踝——那里用草绳捆着一块磨刀石,边角磨得锋利如刃,万一马失前蹄,他宁可割断缰绳跳崖,也不让粟米包摔散一粒。
二更天,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。独眼龙翻身下马,朝张小蔫抬了抬下巴。小蔫立刻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放在掌心掂了掂,又摊开给众人看——两枚正面朝上,一枚背面朝上。他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枚钱,两正一反,咱们走左岔口。若是一正两反,就走右岔口。公爷定的规矩,不靠人猜,靠天意。”
陈麻子凑近了看,哈出的白气糊了铜钱一眼:“这……能信?”
“信。”小蔫把铜钱往地上一抛,叮当三声脆响。所有人屏住呼吸蹲下去围看。两枚正面,一枚背面。左岔口。
地耗子第一个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渣:“左岔口通宣平坊后巷水渠,渠底有旧砖缝,能藏人。我挖过三年渠,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块砖松动。”
没人接话。风刮过岩缝,呜呜作响,像几百个饿死鬼在底下抽气。
队伍重新上马。左岔口果然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,两边山壁陡峭如刀削,头顶一线天,黑得连星子都看不见。马匹挤着挤着,王二蛋的坐骑突然打了响鼻,一股浓烈的臊味混着汗气喷出来。陈麻子猛地勒住缰绳,回头低吼:“谁家马撒尿?!”
王二蛋脸色煞白:“它……它憋了一路!”
“尿完了没?!”
“完……完了!”
陈麻子抄起马鞭就往那马屁股上抽了一记,鞭梢甩得噼啪响:“再尿,老子把你塞进马肚子去!”
马受惊往前蹿,撞得前面锁子的马一个趔趄。锁子怀里的油纸包肉干掉出来,滚进雪窝。他伸手去捞,指尖刚碰到油纸,远处山梁上忽地亮起一点红光——不是火把,是哨塔顶上悬着的灯笼,被风吹得晃,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,像条伸过来的舌头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二十二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点红光上。连马都不敢喘粗气。
林川说过:看见哨塔,就当它没看见你;听见脚步,就当那是风在啃石头;闻见人味,就当是自己饿出了幻觉。
陈麻子慢慢松开缰绳,手却悄悄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把豁了口的匕首,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是他娘临终前亲手缠的。他没拔刀,只是把拇指抵在刀柄末端,轻轻一顶,刀尖微微弹出半寸,在雪光里闪出一道冷弧。
那点红光晃了三晃,忽然灭了。
风还在吹,雪还在落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走。”陈麻子吐出一口白气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快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挪。越往南,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越重,混着牲口粪便的酸馊气、还有……一丝极淡极淡的腥甜。锁子鼻子一皱,胃里翻腾起来。他想起去年冬至,隔壁赵大娘家杀猪,血泼在雪地上,也是这个味儿——甜得发腻,腻得让人想吐。
寅时初,队伍停在一道塌了半截的夯土墙外。墙头长着枯草,草茎上挂着冰凌,像一排排倒垂的獠牙。独眼龙跳下马,从马鞍后解下一个黑布包裹,一层层打开,露出四只黑陶罐。他捧起一只,揭开盖子,一股浓烈刺鼻的臭味炸开——是粪水,混着烂菜叶和隔夜泔水酿的,酸腐中带着恶臭的甜腥。他挨个递给前排四人:周木匠、锁子、陈麻子、地耗子。
“抹脸上,抹脖子,抹袖口。越多越好。”独眼龙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锅底,“进了城,你们就是从东市粪坑里爬出来的流民。臭,才像活人。”
周木匠接过陶罐,手抖得厉害。他低头看着罐里浮着蛆虫的黑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想起赵大娘总说,人饿急了,连观音土都吃,哪还挑味道?他舀起一勺,闭着眼往脸上抹。黏腻、冰凉、恶臭直冲脑门,他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锁子紧跟着照做,抹完立刻把剩下的全倒在自己裤腿上,臭水顺着破洞往下淌,浸透了脚踝。他咬着后槽牙不吭声,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往下滚,混着臭水一起滴进雪地,砸出两个小小的黑点。
陈麻子抹得最狠,整张脸糊成一团黑泥,连眼睛都只剩两条缝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:“公爷要是看见,准说咱这扮相,够进尸坑里躺三天。”
地耗子默默接过最后一罐,没抹脸,却蹲下去,用手指抠开冻土,把罐子整个埋进雪下三寸深。他抬头看陈麻子:“留着,进城后换盐巴。”
没人笑。这念头太实在,实在得让人胸口发堵。
独眼龙最后望了一眼东方——天边已泛出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。他抽出横刀,刀尖朝天,划了个半圆。一千铁骑无声散开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隐入山坳阴影。只剩二十二人,站在塌墙下,像二十二根插进冻土里的枯草。
“记住。”独眼龙翻身上马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,“进去以后,你们没有名字。没有营号。没有铁林军。你们是宣平坊的骨头渣子,是被踩进泥里的草籽,是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影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糊满粪水的脸。
“活着回来。碗,还在等你们。”
马蹄声远去,雪野重归寂静。
周木匠第一个抬手,扒开塌墙缺口上垂挂的枯藤。藤条断裂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他弓着腰,侧身挤了进去。身后,锁子紧跟着钻入,瘦小的身体在缝隙里蹭得破棉袄哗啦作响。陈麻子最后一个进,他蹲下身,用指甲在墙根冻土上用力一划——一道歪斜的“周”字,深嵌进泥土里,旁边又补了一道短横,像支断箭。
二十二人,鱼贯而入。
宣平坊的晨雾比往年更浓,灰白,粘稠,裹着死气。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可树皮被剥得精光,露出惨白的木质,像具吊在半空的骷髅。树杈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,在风里飘,像一缕将散未散的魂。
周木匠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认得那布条——赵大娘纳鞋底时剪剩的边角料,说留着给小丫头扎头绳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小丫头揪着布条咯咯笑,笑声脆得像新掰的嫩玉米杆。
他没敢上前,只躲在槐树根后,把脸埋进胳膊肘里。肩膀无声地耸动,破棉袄上结的冰碴簌簌往下掉。
锁子蹲在他旁边,也望着那截红布条。他慢慢解开怀里的油纸包,撕下一小块肉干,塞进嘴里。咸香在舌尖化开,可喉咙里却堵着一团硬块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他忽然想起张小蔫塞给他时说的话:“嚼碎了咽,别让粮渣硌着牙。”他用力嚼,腮帮子绷得死紧,肉干混着唾沫变成一团糊糊,他仰起头,狠狠咽了下去。
巷子里
\/阅|读|模|式|内|容|加|载|不|完|整|,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|点|击|屏|幕|中|间可|退|出|阅-读|模|式|.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