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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得可怕。没有鸡鸣,没有狗吠,连老鼠啃墙根的声音都没有。只有风穿过断窗棂的呜咽,像无数孩子在哭。
陈麻子第一个动了。他佝偻着背,拖着一条瘸腿,一步一蹭地往巷子深处挪,嘴里含混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是江南一带要饭的乞丐常唱的《十叹穷》。他哼得走调,跑腔,五音不全,可那调子里的凄惶,比真哭还瘆人。
“叹一声穷啊……穷得揭不开锅盖哟……”
地耗子跟在他后面,学着他的步子,也拖着腿,脑袋耷拉着,双手垂在身前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每走三步,就弯下腰,用手在地上摸索一阵,好像在找什么遗落的东西。其实他在数——数墙根下那些乌黑的印子。有的是血渗进砖缝干涸后留下的,有的是人瘫倒后拖行的痕迹,有的是……一滩凝固的暗褐色,边缘爬着几只肥硕的黑甲虫。
刘小六走在第三位。他没哼曲子,也没装瘸。他走得慢,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鞋底碾过雪地上的碎玻璃碴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他右手一直插在破棉袄袖子里,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。没人看见,袖管里藏着一把小镊子——剃头匠用来夹断发根的,尖端淬过毒,见血封喉。
王二蛋落在最后。他忽然停下,弯腰从雪堆里刨出一样东西——半只冻硬的猫,皮毛脱落,露出青紫色的皮肉,一只眼睛没了,眼窝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棉絮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然后把它揣进怀里,动作熟稔得像揣回自家丢的萝卜。
“二蛋!”陈麻子回头嘶哑地喊,“别捡死物!晦气!”
王二蛋没应声,只是把猫往怀里又按了按,继续往前走。他觉得这猫不像死的,像睡着了。他奶奶说过,饿死的人,脸都是安详的,像睡熟的孩子。
巷子拐角处,一座坍塌的屋檐下,蜷着三个影子。两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都穿着破得露棉絮的袄子,脸上糊着黑灰,嘴唇青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得像蒙了层雾。他们没动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陈麻子蹭过去,伸出枯枝似的手,在离最近那人鼻下晃了晃。
没气。
他又晃第二个。
没气。
第三个孩子,胸口微微起伏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陈麻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粟米,是昨晚分粮时偷偷多抓的,藏在贴身衣袋里,还带着体温。他掰开孩子干裂的嘴,把米粒塞进去,又用指腹蘸了点唾沫,抹在孩子干瘪的嘴唇上。孩子没吞,米粒卡在舌根。陈麻子盯着那点米粒,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然抬起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“操!”
声音嘶哑,却震得巷子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没人应他。只有风在吹。
周木匠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那座塌屋前,蹲下,伸手探向那个女人的颈侧。手指触到皮肤,冰凉,硬得像块石头。他没收回手,反而慢慢向下,摸到她腰间——那里鼓起一块硬物,是用破布层层裹紧的小包。他解开布条,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麸饼,还有三颗干瘪的枣核。
他攥紧枣核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锁子一直站在槐树下没动。他忽然抬头,看向巷子最深处——那里有一扇没关严的木门,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光晕里,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
他迈开步子,朝那扇门走去。
周木匠猛地抬头:“锁子!别——”
锁子没回头。他走得很快,破鞋踩在雪地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离那扇门还有三步远,他忽然停住,从怀里掏出那根断树枝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门板最薄弱的接榫处,狠狠捅了进去!
咔嚓!
朽木断裂声清脆得吓人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弹开。
门后,没有灯火,没有活人。
只有一口空水缸,缸沿上搭着半块沾血的破布。布条下,压着一张揉皱的纸。
锁子伸手拿起纸,展开。
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墨字,笔画颤抖,像是临死前挣扎写就:
【腊月廿三,羯兵屠巷。赵大娘、王铁匠、李瘸子……共三十七人,皆死。小儿未及周岁,扼喉而毙。余者驱至西校场,日日斩首示众。若得生者,速告护国公——宣平坊地下,有窖,窖底有井,井壁第三块青砖,可旋。】
落款是一个血指印。
锁子捏着纸的手在抖,抖得纸页哗啦作响。他忽然转身,把纸狠狠拍在周木匠胸口:“周叔!你看!”
周木匠低头,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个血指印。他认得那指印——是隔壁王铁匠的,左手食指少一截,指腹有个梅花状的旧疤。
他没说话,只把那张纸紧紧攥住,攥得指节咯咯作响,攥得纸上的血指印深深嵌进自己掌心的皮肉里。
巷子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不是人声。
是马。
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拴在废弃的磨盘上,尾巴断了半截,正用鼻子一遍遍蹭着磨盘冰冷的石面,发出低低的、绝望的哀鸣。
陈麻子慢慢走过去,解下腰间的短刀。刀鞘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得稀烂。他抽出刀,刀身黯淡无光,只有一道细细的寒芒,在破晓的微光里,一闪。
他举起刀,对准马脖子。
锁子突然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手腕:“别杀!它还没死!”
陈麻子没动,刀尖微微颤着,映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。
“它比咱们还饿。”锁子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它在这儿等主人回来。等不到,它就不走。”
陈麻子的手,慢慢垂了下来。
刀尖垂向地面,一滴浑浊的马泪,落在刀刃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周木匠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:“锁子,你记着。”
锁子转头。
“这匹马,叫‘守门’。”周木匠指着磨盘,“它主人,是赵大娘的男人,早年走镖,在雁门关外被狼群撕了。赵大娘把它牵回来,养了十八年。每年腊月廿三,她都煮一碗羊肉汤,放三块萝卜,给守门喝。”
锁子怔住了。
周木匠弯腰,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枯枝,走到守门身边,把枯枝轻轻塞进它嘴里。
老马低下头,温顺地含住,慢慢咀嚼,枯枝在它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周木匠直起身,看向巷子尽头——那里,西校场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、整齐的鼓声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像催命的更漏。
像大地的心跳。
像两千个铁林军士卒,正隔着十里雪原,与他们同频共振。
陈麻子把刀插回鞘中,抬头看了看天。灰白的天幕上,终于透出第一缕真正的光。很淡,很薄,却锋利得能割开浓雾。
他吐出一口白气,搓了搓冻僵的手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被粪水泡得发黄的牙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二十二个人,重新站直了腰。
破棉袄上结的冰碴在晨光里融化,滴滴答答,像无声的泪。
他们没再看那匹马,没再看那扇破门,没再看那张带血的纸。
他们只是转身,朝着鼓声传来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进越来越亮的光里。
雪地上,留下二十二行歪斜的脚印。
脚印深处,埋着十五斤粟米,三十七条人命,一个未旋开的青砖,和二十二颗,不肯熄灭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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