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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耗子接过铁钉子,没说话,只把袖口往上一撸,露出小臂上几道新结的痂,旧伤叠着新伤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蹲下去,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,手指头先在拱壁上摩挲了两遍,寻到一处砖缝齐整、灰浆未酥的地方,才把铁钉尖抵上去。嗤——一声极轻的刮擦,钉尖咬进砖面,拖出一道细而直的线,不深,刚好嵌进表皮一层,却清清楚楚,像刀刻进骨头里。他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,第二道线紧贴着第一道往下三寸,间距拿指节量过,不多不少。刻完,他把钉子还回去,指尖在砖线上蹭了蹭,抹掉一点浮灰,又低头盯着那两道线看了三息。锁子没吭声,可他看见地耗子喉结动了一下,极轻,极慢,像是咽下一口滚烫的铁水。
回程比来时快。三人贴着沟壁疾行,脚不离泥,步不扬尘,连喘气都压着嗓子眼儿往里收。周木匠走在最前,耳朵竖着,听水滴落下的节奏——滴、滴、滴……每隔七步就有一处渗水点,他数着,记着,等哪天冻实了,那一片就是最好的砌筑基面;地耗子在中间,右手始终搭在腰后,那里别着半截断刀,刀鞘是用烂麻绳缠的,磨得发亮;锁子殿后,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听见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三遍:土堆是天然拱架,湿泥冻一夜即成灰浆,楔砖须正中顶心,两边拱脚得先垫实……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娘在巷口卖炊饼,娘揉面时总说,面醒够了,手一按就回弹,再压再醒,醒透了的面,蒸出来才筋道。这拱,怕也是要“醒”的。
出了竖井,天光已斜。坊墙上头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把锈钝的刀横在青砖上。三人爬上来,拍打裤腿上的泥,谁也没急着走,就站在井口边喘气。风从西边卷过来,带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锁子抬头望了一眼天色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,像块浸透了水的破棉絮,随时要往下坠。他心里咯噔一下:“这天……要下大雪?”
“下雪好。”周木匠抹了把脸,指缝里全是黑泥,“雪一落,街面上人就少了,羯兵巡夜也懒,咱们进出暗沟反倒方便。”
地耗子蹲下去,从沟沿抠了一小坨冻土,在掌心里搓碎,又凑近闻了闻:“土腥味淡了,有股子铁锈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雪不是今天落,是今夜子时前后。雪前静,雪后冷,冷得越狠,冻泥越硬。”
锁子心头一热,刚想接话,眼角忽见东边巷口晃出两个人影。一个矮胖,穿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,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铜锣;另一个瘦高,披着半截破毡子,肩上扛根烧火棍,棍头焦黑,明显是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。是坊正赵癞子和他手下那个瘸腿帮闲张老蔫。
赵癞子一眼就盯住了他们三人身上的泥,尤其锁子腰带上沾的那块黄泥巴,还没干透,湿漉漉的。“哟呵,锁子?你小子又钻沟里头摸耗子去了?”他踱过来,铜锣在手里晃得叮当响,“前日我瞧见你往北巷那口枯井里扔了半块糠饼,嘿,贼胆不小啊!饿疯了还是穷疯了?”
锁子没答,只把腰杆挺直了些。地耗子往前半步,挡在他侧前方,不说话,只把双手抄进袖筒里,袖口垂下来,遮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周木匠却笑了,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,像揉皱的纸:“赵坊正,您这锣敲得响,不如替咱们吆喝两句——今儿夜里,南坊第三排倒数第二间塌屋,房梁底下,有两只肥老鼠窜过去了。您带人去堵,兴许还能顺手抓个活的。”
赵癞子一愣,铜锣差点脱手。他当然知道那屋子是谁家的——城西贾掌柜的产业,早被羯兵征作粮秣库,如今空着,只留两扇歪斜的破门板在风里晃荡。他狐疑地扫了三人一眼,目光在地耗子抄袖的手上停了停,又落到周木匠那双浑浊却亮得出奇的眼睛上。他嘴皮子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,铜锣也不敲了,闷声闷气地往西巷去了。
张老蔫瘸着腿追上去,临拐弯还回头瞥了一眼,眼神黏在锁子脸上,像两条湿冷的蛇。
等那两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,周木匠才吐出一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赵癞子鼻子比狗还灵,但脑子比狗还短。他信了,今夜必去那屋子转一圈。咱们正好趁黑进去。”
“他真信?”锁子有点不信。
“他不信也得信。”地耗子接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他不敢不信。他怕自己漏报了‘敌情’,明日羯兵查问起来,他这坊正就只剩一颗脑袋能交差了。”
周木匠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枚铁钉子,在指甲盖上轻轻刮了刮:“走,先回棚子。布条要拆三件旧褂子,枣木楔子得现削——锁子,你去找根结实点的枣树枝,要碗口粗的,别挑嫩的,得经冻;耗子,你去巷尾刘寡妇家后院,她家柴垛底下埋着半截榆木桩,去年修篱笆剩的,刨出来,劈四根楔子,两尺长,一头削尖,一头留平。记住,劈的时候别用斧头,用凿子慢慢崩,崩出来的楔子不裂纹。”
地耗子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,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滴墨融进水里,无声无息。
锁子却没挪步,盯着周木匠手里的铁钉子:“周叔,这钉子……真是您偷藏的宝贝?”
周木匠抬眼看他,那眼神不像看晚辈,倒像看一块刚刨出毛坯的木料。“宝贝?”他笑了笑,把钉子递到锁子眼前,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锁子凑近。钉子锈迹斑斑,但钉帽边缘有两道极细的刻痕,不是刮的,是用极小的錾子一点点敲出来的,刻的是两个字:永昌。字体歪斜,却筋骨毕露。
“永昌……”锁子喃喃,“是咱们这座城的老名字?”
“是师父的名字。”周木匠收回钉子,揣回怀里,声音沉了下去,“他姓永,单名一个昌字。三十年前,他亲手教我怎么用这钉子量弧度,怎么听砖缝里的空响,怎么在冻土上辨风向。后来羯兵破城那天,他守在南门箭楼,用一捆浸油的桐木撑住塌了一半的望楼,让三百多号百姓从底下暗道逃出去。他自己……没出来。”
锁子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啊,”周木匠拍了拍他的肩,手掌厚实粗糙,带着冻疮裂开的血口子,“这钉子不是宝贝。是尺子,是师父的手,一直伸到现在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坊墙。
三人回到棚子时,天已擦黑。棚子是用断砖、破席和几根歪斜的槐木搭的,勉强遮风。锁子翻出三件旧褂子,剪成宽布条,又用烧红的铁钎头在布条两端烫出小孔,方便缠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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