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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72章,哪座山头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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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地耗子果然扛着四根乌沉沉的榆木楔子回来了,楔子表面光滑如镜,显然是用石块反复磨过的,尖头锐利,平头平整,每根都刻着浅浅的十字纹——那是矿工认货的记号。周木匠则坐在棚角,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用小刀削一根枣木楔。刀锋在木头上游走,木屑如雪片般簌簌落下,他手腕不动,全凭指腹触感判断厚薄,削到最后一寸时,他忽然停住,把楔子举到灯下,对着光眯起一只眼。灯光穿过楔子,影子投在土墙上,竟是一道笔直的线。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把楔子放进旁边陶碗里泡着的冷水里。

    “泡一夜,明早更韧。”他解释道。

    锁子蹲过去帮忙,却见周木匠从怀里又掏出样东西——半块黑乎乎的硬膏,掰开,里面泛着青灰的油光。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桐油膏。”周木匠用小刀刮下指甲盖大小一块,搓成细条,“抹在楔子尖上,塞进砖缝时能防滑,冻硬了之后,比胶还粘。”

    地耗子蹲在另一边,正用一块粗砂石打磨楔子平头,闻言头也不抬:“桐油膏?城西药铺去年底就断货了,您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药铺断货,不代表没人存着。”周木匠把青灰色的膏体涂匀,声音很轻,“我存着,是因为师父当年说过,桐油膏不光能防水,还能救命——它能让冻僵的手指头多焐热半炷香的时间。三年前,我用它救过一个掉进冰窟窿里的孩子。昨儿夜里,我又用它抹了抹左手小指头——那儿裂了道口子,疼得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锁子猛地抬头。他这才发现,周木匠左手小指确实裹着一条极细的布条,布条下隐隐透出青灰。

    “您……昨夜就试过了?”锁子声音发涩。

    周木匠没回答,只把那根抹好膏的楔子放回碗里,又拿起第二根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见额角新添的一道划痕,是刚才在暗沟里蹭的,血丝已经凝成褐色的小点。他削楔子的动作没停,刀锋稳如磐石。

    子时刚过,雪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飘,是砸。大片大片的雪片子裹着风,噼里啪啦打在棚顶破席上,像千军万马踏过鼓面。三人裹着破毡子,悄无声息地摸到北巷那座塌屋外。屋门虚掩,门轴朽烂,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地耗子闪身进去,片刻后打了个手势。锁子跟着进去,鼻腔里立刻灌满陈年木屑与霉烂草秸的气味。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窗外雪光映出模糊轮廓——半边屋顶塌了,椽子斜插在积雪里,露出黑洞洞的天;剩下半边房梁还悬在半空,像一只折断的翅膀,梁身粗壮,桐油浸得发黑,正是周木匠要的料。

    周木匠最后一个进来,反手把门虚掩上。他没看房梁,先蹲下去,伸手探了探地面——冻土坚硬,却非死硬,底下还有余温,是白日残阳晒透的。他点点头,掏出火折子,吹燃,借着那点微光,迅速扫视四周:东墙根有处塌陷,砖块堆叠成缓坡,坡顶距房梁末端不过三尺;西墙则完整,墙角垒着几块青砖,砖缝里还嵌着半截朽木楔——是当年建房时预留的承重榫眼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儿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,“耗子,你上梁,把东头那根主梁卸下来。锁子,你跟我,把西墙根那几块砖搬开,底下掏空,做个砌拱的基槽。”

    地耗子没二话,把腰带勒紧,双手攀住房梁断裂处凸起的榫头,脚蹬墙壁,身子一荡,整个人便贴上了横梁。他动作轻得像猫,只听咔哒两声轻响——是榫头松动的声音。锁子屏住呼吸,只见地耗子双手扣住梁身,肩膀一沉,腰腹发力,整根梁竟微微晃动起来。他不敢用力猛拽,只一下一下,像给老牛松套,缓缓卸力。梁身与墙壁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混在风雪里,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锁子和周木匠已撬开西墙根那几块青砖。砖下是夯实的黄土,周木匠用小刀尖划出一道弧线——正是拱脚所需的角度。锁子抡起半截断砖当锤,一下一下夯击土面,震得虎口发麻。夯到第三下,土层突然“噗”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细缝,一股温热的土腥气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周木匠低声说,“底下是暖土层,冻不实,正好做基槽。”

    那边地耗子也卸下了房梁。他把梁身横放在地上,用随身小刀砍掉两端朽烂部分,又削平断口,留下一根丈二长、碗口粗的桐木主梁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,喘了口气:“周大哥,梁是有了。可咱怎么把它抬进暗沟?沟口太窄,这梁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说要抬进去了?”周木匠打断他,举起那根泡过桐油膏的枣木楔子,指了指梁身中段,“咱们不用整根梁。只要这一截——够长,够直,够硬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梁前,刀尖在梁身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刻痕,从梁心起,向两端各量出两尺:“就取中间这四尺。耗子,你劈。”

    地耗子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柄包铜凿子,又取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。他蹲在梁前,凿尖抵住刻痕,石锤轻叩。笃、笃、笃……声音极轻,却极准,每一下都敲在凿身最易受力的点上。木屑纷飞,梁身渐渐裂开细纹。锁子看得心惊——这哪是劈木头,分明是在解一道活扣,稍有不慎,整段梁就会崩裂成渣。

    半炷香后,四尺长的桐木段应声而落。

    周木匠接住,手指在木段表面快速摩挲一遍,又凑近嗅了嗅:“桐油浸得透,芯子里还是软的。冻一宿,明早它就是一根铁棍。”

    他把木段抱在怀里,像抱着初生的婴孩。

    雪下得更紧了。风在断墙间打着旋,卷起雪沫,扑在三人脸上。周木匠忽然抬头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是暗沟入口的方向。他眯起眼,仿佛透过风雪,看见了那条深埋地下的暗河,看见了塌方处那堆沉默的碎砖,看见了拱顶上那层天然冻土的弧形曲线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像一声号角劈开了风雪,“回家。明天半夜,咱们把路,重新搭起来。”

    锁子应了一声,转身去扶周木匠。就在他手指碰到老人胳膊的刹那,周木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左膝微微一软。锁子心头一紧,下意识伸手去托,却见周木匠已站稳,只是把左手小指悄悄缩进了袖筒里,袖口沾着一点青灰色的桐油膏。

    风雪呼啸。

    那点青灰,在雪光下,像一粒未熄的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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