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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梁?
周木匠和地耗子同时扭过头,盯着锁子。
锁子被看得有点发毛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脚跟蹭着沟底湿冷的泥巴:“真、真的!东坊那边……塌了三间老屋,就昨儿夜里下的雪,压垮的。房顶全塌进去了,可梁还没断,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特意瞅了——是榆木的,粗得我胳膊搂不过来,两根横着架在墙上,底下柱子倒了,可梁还悬在半空呢,翘着边儿,但没裂!”
地耗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“嗯”,蹲下去,手指往沟壁上一抠,刮下一块冻土,在掌心碾碎:“榆木?韧,不脆,扛压。”
“可那是民宅。”周木匠声音沉下来,指节无意识敲了敲自己腰间的破皮囊,“拆人家房梁,跟撬人棺材板子没两样。这城里头,活人比死人还怕少一口气。”
锁子低头踢了一脚碎砖:“那房子……没人了。前天羯兵清坊,说屋里藏了‘细作’,一把火燎了灶房,后头人全赶去西市挖渠了。门锁都锈死了,门环上挂着的铁链子,断了半截,拖在地上,积了灰。”
沟里静了一瞬。
风从竖井口漏下来,卷着几粒干雪渣子,扑簌簌落在三人肩头。
地耗子没说话,只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,递到周木匠眼前。
是一小截炭条,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,边缘焦脆,却还留着硬劲。
“我在西市渠口守了两天。”他嗓音像砂纸磨过青砖,“看见他们用这个画线——丈量土方的墨线,炭条蘸水,抹在夯土墙上,一道一道的,标着深浅。每画一道,就有人倒下。倒下的,不抬走,就那么趴着,等收工钟响,才拖去乱葬岗。”
周木匠没接炭条,只盯着那截黑:“你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,”地耗子把炭条塞回怀里,指腹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人活不成,梁也活不成。房倒了,梁就是废柴;人死了,规矩也就烂在泥里头了。”
锁子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木匠慢慢直起腰,背微微弓着,像一张拉得太久的硬弓。他抬头,目光扫过拱顶上那些歪斜的砖缝,扫过冻泥上凝着的霜花,最后落回地耗子脸上。
“你不是第一次拆房梁。”
地耗子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:“塌矿第三回,巷道封死了,顶上全是碎石,底下还压着两个兄弟。我们刨了十七个时辰,手扒出血都没通。最后……砍了支护的松木桩,拿断木顶住塌口,硬生生撑出一条缝,把人拖出来的。”
“那松木桩,谁家的?”
“矿主祠堂的供桌腿。”
周木匠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白里爬着血丝:“好。拆。”
锁子猛地吸了口气,肩膀一松,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夜子时。”地耗子已经转身,往回走,“先摸路。东坊那三间屋,前后左右六条暗沟口我都记住了。塌房西墙底下有个旧鼠洞,拳头大,通着隔壁菜窖——菜窖早空了,但窖壁厚,青砖砌的,能承力。咱们从鼠洞钻进去,拆梁不惊邻,运木不出坊。”
周木匠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开,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钉,钉帽上还带着点绿锈:“钉头要砸扁,不然磕碰砖面会响。再带两块麻布,裹住斧刃,劈梁的时候闷着声儿。”
锁子立刻解下自己腰上缠的破麻绳:“我来搓绳套!吊梁得稳,不能晃,一晃就震落浮土!”
“慢着。”地耗子忽然停步,侧耳听了听。
沟里太静了。
连远处羯兵的吆喝声都断了。
只有水滴声。
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
从拱顶某处渗下来,砸在碎砖堆上,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人骨头缝里。
三人齐齐抬头。
周木匠眯起眼,顺着水痕往上看——那地方砖色略深,湿痕边缘泛着一点微黄,不是清水,是……浊水。
他忽地伸手,一把拽住锁子胳膊:“别动!”
锁子一僵。
“水是热的。”周木匠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捻了捻自己袖口刚溅上的一星水珠,“刚渗下来的,还带着地气的温。这底下……有火。”
地耗子脸色骤变,猛地矮身,贴着沟壁匍匐过去,耳朵几乎贴上拱砖。
嗒……嗒……
水还在滴。
但他听到了别的。
极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“嘶嘶”声,像蛇在吞气,又像枯枝在暗火里缓慢龟裂。
“地火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牙关绷紧,“底下……有煤层。”
锁子脸白了:“可这城建在渭北塬上,土都是黄的,哪来的煤?”
“不是天然的。”地耗子缓缓抬头,目光如刀,割向拱顶那片湿痕,“是烧的。有人在底下……烧煤。”
周木匠的手按在沟壁上,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缝——不是砖缝,是土层裂开的纹,蜿蜒向下,隐没在碎砖堆阴影里。他顺着那道缝往下摸,摸到一处微凸的硬块,抠出来一看,是一小块黑渣,沾着灰白粉末。
他凑近鼻端,闻了闻。
一股刺鼻的硫磺味,混着焦糊的甜腥。
“是炼焦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有人在底下搭了简易焦炉。煤烧不透,闷着烤,烤出黑油渣,剩下硬块就是焦炭——烧起来没烟,耐烧,比柴火旺三倍。”
地耗子瞳孔一缩:“焦炭……给谁用?”
沟里死寂。
三个人都明白答案。
羯兵冬衣单薄,营帐四面漏风,每日炭火消耗如流水。可城中柴薪早尽,官仓里的硬木炭,三月前就被征调一空,运往雁门前线。如今各营灶房里烧的,全是掺了黄土的劣质炭饼,火苗飘忽,半夜常熄。若有人暗中炼焦……那必是供军用。
“谁在炼?”锁子嗓子发紧。
周木匠没答,只把那块焦渣攥进手心,指节捏得泛白。
地耗子却突然弯腰,从碎砖堆底下抽出一根半截断的木楔——乌沉沉的,断口新鲜,木纹致密,泛着幽光。
“酸枣木。”他摩挲着断面,“做弩机卡榫的料。城防司库里……上个月丢过一捆。”
锁子倒抽冷气:“城防司的人?”
“不。”地耗子把木楔翻过来,断口内侧,刻着半个模糊的印痕——一道弯月,弯月中间,嵌着一枚细小的、未烧透的煤粒。
他抬眼,目光沉得像坠了铅:“是‘玄月坊’的人。”
锁子浑身一颤,差点跪下去。
玄月坊。
不是衙门,不是帮会,是解州沦陷前,公爷亲设的暗哨营。专司刺探、肃奸、断线、焚档。成员不着甲,不佩刀,只在左腕内侧烙一枚弯月烙印,遇急令,以煤粒为信——取其“黑而坚,燃则烈,烬不留名”之意。
公爷战殁解州的消息传来那天,玄月坊七十二人,一夜之间,全部失踪。
有人说他们随公爷殉了雁门坡。
有人说他们散入民间,成了影子。
没人见过活的玄月坊人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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