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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把小镐——镐头只有半个手掌大，镐柄用桐油浸过三年，黑亮如墨。他用镐尖在沟壁冻土上敲了三下，声音闷而实，不像敲在泥里，倒像敲在鼓面上。
“今晚子时，东坊废仓。”他收起镐，“锁子带路，地耗子备撬杠，我带火镰、油布、麻绳、还有这个。”他晃了晃手里那枚铁钉，“钉子要重新淬火，尖头磨薄，当楔子使。”
“楔子？”锁子不解。
“撬梁不是靠蛮劲。”周木匠把铁钉插回袖口，“是先在梁根缝里打进楔子，让缝张开一丝——这一丝，就是铁条能插进去的口子。楔子进一寸，缝开一分；缝开一分，铁条就能吃上力。吃上力，梁就翘。翘起来，才能抽。”
地耗子默默把铁条重新缠回脚踝，动作很慢，一圈一圈，勒得极紧。
锁子却突然想起什么，脸色一白：“等等！东坊废仓……那地方，今早羯兵贴了封条！说是搜出了‘逆党私铸的铜钱’，派了两个哨兵守着，轮换着盯梢！”
周木匠没抬头，正用指甲盖刮着镐柄上一点浮灰：“几个哨兵？”
“两个。一个在东墙豁口，一个在西墙断口。中间隔着三堵塌墙，视线照不到一块儿。”
“多久轮换一次？”
“半个时辰。梆子响就换岗。”
“换岗时，他们往哪走？”
锁子想了想：“东墙那个往北拐，去马道上接水；西墙那个往南，进破庙里头撒尿。”
周木匠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，倒出三粒黑豆大小的褐色丸子，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砒霜拌桐油熬的，裹了蜜蜡。”他把丸子分给两人，“含一粒在舌下，含到化尽。苦，忍着。化了之后，半个时辰内，人手脚发软，眼皮发沉，像熬了三夜没合眼。但神志清楚，能走，能听，能咬牙。”
地耗子捻起一粒，凑近闻了闻，直接扔进嘴里，腮帮子一鼓，咽了。
锁子捏着丸子，手有点抖：“这……这玩意儿，真不会……”
“会死人的药，我不带。”周木匠把最后一粒塞进自己嘴里，舌尖一顶，蜜蜡碎裂，苦味炸开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，“这是当年柳树村铁匠铺的秘方。对付的是那种半夜来偷生铁锭的饿狼。狼吃了，躺半宿，醒了照样龇牙。人吃了，顶多睡一觉。”
锁子闭眼，把丸子含进去。
苦味直冲天灵盖，他呛得咳嗽两声，眼泪直流。
“含住了。”周木匠拍拍他肩膀，“现在，咱们回去。你去把西巷口那口废井里的积水舀干净——井壁有青苔，水一清，月光就能照到底。地耗子，你去北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把树皮剥开三寸，露出嫩肉。我……”他抬头，望向沟顶那道窄窄的天光，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锁子愣住：“谁？”
周木匠没答，只把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——腕骨凸出，皮肤褶皱里嵌着洗不净的墨色，像画了一道褪色的符。他摸了摸腕内侧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形状像半枚铜钱。
“一个……不该活着的人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就往沟口爬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地耗子没动，蹲在原地，把铁条又缠紧了一圈，直到布条深深勒进皮肉里。
锁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，刚想问，地耗子却突然开口：“你见过老鼠没？”
锁子一怔：“哪个老鼠？”
“小蔫身边那个。”
锁子摇头：“没正面见过。只听说她跟着小蔫进了西市粮窖，后来……就没出来。”
地耗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下，那笑容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：“她要是真跟着小蔫，那就说明……小蔫答应她了。”
“答应什么？”
地耗子没答，只把右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——不是铁，不是石头，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胡饼，边角还粘着几粒没嚼碎的麦麸。他掰下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嚼得极慢，像在数每一粒麦子。
“十三岁。”他含糊地说，“十三岁就敢说嫁人，还说杀羯狗……这丫头，比咱们当年都狠。”
锁子没接话，只觉胸口堵着一团热气，上不来，也下不去。
沟底的水滴声忽然停了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头顶那线天光，不知何时已染上淡青，像一块浸了水的靛蓝布，正缓缓洇开。
天快亮了。
而就在他们头顶三丈高的坊墙上，一双沾着泥点的鹿皮靴，正无声无息地挪过断砖缝隙。
靴子主人没往下看。
他只是站在墙头，把一捧揉碎的干艾草撒向风里。
艾草灰打着旋儿落下，有几粒，不偏不倚，飘进暗沟口，落在周木匠刚才蹲过的地方。
灰粒沾上冻泥，竟微微发烫，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。
烟散得很快。
快得没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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