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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北疆边关吃紧。
狼戎铁骑越过河套,连下三座哨堡,烽火一路烧到关外八十里。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
消息传得零零散散,最先到陈家寨的是几个逃难的老百姓。一家五口,赶着一辆破牛车,车上堆着棉被和半袋粮食,小孩裹在被子里头,冻得脸发青。
陈忠义正在校场教陈远山拆第五式的锏法,听见有人来报,走到寨门口看了一眼。
那个当爹的跪在地上,拼命磕着头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“狼戎杀过来了,见人就砍,整个村......
赵秃子没料到这声“行啊”来得这么快,更没料到它不是冷笑、不是讥讽、不是反问,而是一句平平淡淡的应承,像在说“灶膛里该添柴了”那样自然。
他眯起眼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,手还悬在半空,食指僵着没收回。
屋角的范大锤动了一下,肩膀微耸,似要起身;陈麻子却反倒往后一靠,把后脑勺抵在土墙上,嘴角咧开一道细缝,眼神却冷得像井底浮着的冰碴子。
地耗子没动,只把膝上那本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册子又往怀里按了按——那里面记的不是账,是人名、坊名、沟名、时辰、守兵换岗的间隙、暗哨打盹的规律,连某处狗洞旁野猫每日蹲坐的位置都标了星点。那是他们熬了整整七个月才攒出来的活命图谱。
张小蔫没看赵秃子,目光落在他那只悬着的手上,停了两息,才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。
不是开元通宝,也不是乾元重宝,而是枚边缘磨得发亮、字迹几近模糊的旧钱,钱背有道细长划痕,像是被刀尖划过又反复摩挲过多年。
赵秃子瞳孔一缩。
马六斤也怔住了——他认得这钱。去年冬至,他在永乐坊西口那家塌了半边的香烛铺子后头,撞见一个穿灰袍的老道正用这枚钱替人卜卦。老道说此钱沾过渭水庙前的香灰,又压过三卷《金刚经》,若入土不腐、入火不熔,便主“信约不死”。
后来那老道被羯兵砍了脑袋,尸首拖去东市口示众三天。可这钱……竟在张小蔫手里。
“你……”赵秃子声音哑了,“哪来的?”
张小蔫没答,只把铜钱轻轻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那道划痕,又缓缓合拢五指,将它攥进掌心,再摊开时,铜钱已不见踪影。
“一千斤粟米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依旧不高,却像一块青石沉入深潭,“今夜子时前,送到安邑坊南端那口废井旁。井口歪着块青石,底下垫着三块断砖。”
赵秃子喉头一紧:“你怎知那口井?”
“你昨儿带人从那儿钻出来,鞋底沾的泥,混了三成红胶土。”张小蔫抬眼,“宣平坊没有红胶土。”
赵秃子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左脚鞋帮——那里确实蹭着一道干涸泥印,颜色偏红,细看还能辨出颗粒粗粝。他昨夜回来后根本没洗脚,只把靴子踢进墙角,连自己都忘了这茬。
冷汗,顺着光溜溜的额角滑进耳窝。
这不是瞎猜,也不是碰巧。
这是盯着他走的每一步。
马六斤忽然觉得后颈发麻,仿佛背后那条暗沟正无声地张开嘴,等着把他一口吞回去。
“粮到了,路就归你。”张小蔫说,“不验,不称,不查。”
赵秃子终于绷不住了,干笑一声,嗓子像砂纸擦过铁皮:“张爷……您这买卖,做得比羯狗的刀子还利索。”
“不。”张小蔫摇头,“刀子快,是杀人。我们快,是救人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,灶房里原本散落各处的人,几乎同时朝他侧了侧身——不是听令,是本能,像风起时芦苇朝同一方向俯首。
“你手底下一百二十一个人。”他忽然道,“七十三个男人,三十九个女人,九个孩子。最大的十六,最小的……三个月零五天,抱在李寡妇怀里,左脚踝上系着根褪色红绳。”
赵秃子脸上的血色倏地退尽。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张小蔫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余烬崩裂的细微噼啪声。
马六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——李寡妇的儿子,生下来第三天就被她用破袄裹着塞进地窖藏了,连隔壁坊的人都不知她产子!这小子……怎么知道?
“昨儿戌时三刻,李寡妇摸黑爬过三道矮墙,去通义坊南巷口讨半碗馊粥,回来时摔进臭水沟,右膝盖磕破,现用烂布条缠着,布条上还沾着沟底浮萍。”张小蔫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她没敢叫大夫,怕惊动巡夜的羯兵。可她儿子夜里咳了七次,每次咳完,她都用指甲掐自己手心,怕哭声漏出去。”
赵秃子喉结剧烈滚动,终于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我们也饿。”张小蔫垂下眼,“饿得比你们还久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可屋里所有人都懂。
饿极了的人,耳朵会变尖,眼睛会变亮,鼻子能嗅出三丈外半粒米香,手指能摸出墙缝里新糊的泥巴和旧泥巴的温差。他们不是神,只是把活命这件事,练成了本能。
陈麻子这时忽地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抖开,里头是三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馍,掰开一看,中间夹着薄薄一层羊肉——膻气未散,油珠子还在微微颤动。
“喏,刚烤的。”他朝赵秃子晃了晃,“你要不信,尝一口。这肉,是昨儿酉时三刻,从东市军械库后头那条狗洞里拽出来的羯兵伙夫腰上解下来的。他当时正哼着胡调,酒气熏天,裤腰带松了都没发觉。”
赵秃子盯着那块馍,没伸手。
可他眼角抽了抽——东市军械库后头的狗洞,只有他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。连马六斤都不晓得那洞口盖着层枯草,底下铺着碎瓦片防滑。
范大锤这时候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闷雷:“秃子哥,你记得三年前那场大雪吗?”
赵秃子一怔,下意识点头。
“腊月廿三,永乐坊塌了三间屋子,冻死十七口人。”范大锤盯着他,“你带人扒开瓦砾,从死人堆里刨出两个娃,一个八岁,一个四岁。你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,塞进他们嘴里。那饼上,还沾着你袖口蹭上的灰。”
赵秃子猛地闭了闭眼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是他第一次没把粮食留给自己兄弟,而是给了两个不相干的娃娃。后来那俩孩子被送去了城西破庙,再没见过。
“那庙……”张小蔫接道,“前日塌了。塌之前,有人往庙梁上钉了三根柳木楔子,楔子底下,压着十四张写满名字的黄纸。其中一张,写着‘赵秃子,永乐坊,右耳后有痣’。”
赵秃子倏然抬手,一把扯开自己右耳后头发——那里果然有一颗褐痣,米粒大小,周围皮肤因常年摩擦略显粗糙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钉在灶房土墙上的腊肉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声音嘶哑,像刀刮骨头。
张小蔫没答,只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,展开,平铺在膝盖上。
纸上没字,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长安坊图。线条极细,却清晰得令人窒息——朱雀大街、东西市、曲江池、大明宫轮廓皆在,而东南诸坊之间,密密麻麻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线:有的横穿坊墙,有的纵贯沟渠,有的绕过哨楼,有的贴着羯兵营帐外墙三尺而过……每条线上,都标着数字与时辰。
最骇人的是,在安邑坊与宣平坊交界处,一条细线直插地下,终点赫然是这口灶房所在的地窖入口。
而在线条尽头,墨点旁边,写着两个小字:
“已通。”
赵秃子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开始不受控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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