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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抖。
不是怕,是惊。
惊于这张图的存在,更惊于它背后所代表的……时间。
这张图,绝非一日之功。它需要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羯兵换岗?多少双脚踩过每一条暗沟淤泥?多少个夜晚伏在坊墙顶上数更鼓?多少次冒着被剁手剁脚的风险,摸清每一处哨位视野盲区?
三年?五年?还是……从护国公大军围城的第一天起,就有人在这座死城里,默默织着这张活命的网?
“你……你们早就在等这一天?”马六斤忽然喃喃开口,声音发虚。
张小蔫抬眼,目光扫过赵秃子,扫过马六斤,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矮个汉子脸上。
那人一直攥着木棍,指节泛白,此刻却悄悄松开了些。
“不是等。”张小蔫轻声道,“是……等你们饿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护国公的大军,不是来攻城的。”
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“是来接人的。”
赵秃子喉咙里咯咯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
“接谁?”他哑声问。
“接所有还活着的汉人。”张小蔫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滚过灶房,“接走一个,少一个填羯狗刀下的冤魂;接走十个,长安就多十把能割断绞索的刀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灶膛深处那堆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看见那火苗了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它没灭,是因为底下还有炭。”他说,“长安没死,是因为底下还有人。”
赵秃子沉默良久,忽然弯下腰,用粗粝的手掌狠狠搓了把脸,再抬起来时,眼眶泛红,额角青筋暴起。
他没看张小蔫,而是转向马六斤,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:“六子,去把阿瘸、哑巴陈、李寡妇、王嫂子……全叫来。一个不落。”
马六斤愣住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赵秃子咬着牙,“告诉他们,灶房里有热馍,有羊肉,有……活路。”
他转回头,直视张小蔫:“张爷,一千斤粟米,我赵秃子亲自押送去。但有句话,我得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……到底要干什么?”
张小蔫没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拿起一把黑黢黢的铁勺,舀起半勺冷水,浇进灶膛。
滋啦——
白汽腾起,炭火噼啪爆开几星赤红火星。
他看着那点火星升腾、飘散,才缓缓开口:
“我要让羯狗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长安城里的老鼠,从来不是靠啃墙皮活下来的。”
“是靠……咬断他们的脚筋。”
灶房里寂静无声。
连地耗子手里的笔尖,都停在纸页上,悬着一滴浓墨,迟迟未落。
赵秃子盯着那团重新燃起的火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假笑,是豁出性命去赌一把的、近乎悲壮的笑。
他摘下头上那顶破毡帽,狠狠掼在地上,光秃秃的脑袋在昏暗中泛着青灰光泽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字字千钧,“从今往后,我赵秃子这条命,连同我手下这一百二十一个人的命,就押在张爷手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范大锤、陈麻子、地耗子,最后落回张小蔫脸上,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把生锈的刀骤然出鞘:
“但张爷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“等出城那天,让我亲手砍下第一个羯狗百夫长的脑袋!”
张小蔫静静望着他,许久,慢慢点了点头。
就在此时,灶房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众人循声望去,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个汉子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把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,轻轻放在地上。
然后,他撩起左袖——小臂内侧,赫然烙着一个焦黑的印记:半截断刀,刀尖朝下,刀身缠着三道扭曲的锁链。
赵秃子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矮个汉子没看他,只盯着张小蔫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三年前,渭北校场,三百囚徒斩首。我排在第二百七十一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眸子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烧尽的荒原:
“刀没落下。有人劫了刑场。”
张小蔫望着那印记,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灶台边缘一道陈年刀痕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那天,风很大。”
矮个汉子喉头一哽,猛地低下头,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赵秃子倒吸一口凉气,猛然想起什么,转身死死盯住张小蔫:“你……你就是那天……”
话未说完,张小蔫已抬起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屋外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梆——
梆——
梆——
三声过后,整座长安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的机关。连风都停了,连老鼠的窸窣声都消失了。
只有灶膛里,那堆炭火越烧越旺,赤红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。
张小蔫转身走向灶台,掀开锅盖。
一股浓郁的肉香轰然涌出,白雾蒸腾,裹着羊肉的膻、胡椒的辛、葱末的鲜,直冲鼻腔。
锅里,是满满一锅炖得酥烂的羊肉,汤色金黄,浮着细密油星。
他拿起铁勺,搅了搅,舀起一勺,汤汁顺着勺沿缓缓滴落,在地上砸出三个深褐色小点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,“吃完,干活。”
没人动。
直到范大锤第一个上前,接过张小蔫递来的粗陶碗,双手捧着,深深吸了一口热气。
然后,他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碗滚烫的肉汤。
热流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,烧得他眼眶发烫,烧得他喉咙发哽。
陈麻子咧嘴一笑,抄起案板上的刀,咔嚓一声劈开一块硬馍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递给赵秃子。
赵秃子没接,只盯着那半块馍看了三息,忽然伸手,一把夺过,狠狠咬下一大口。
馍渣子簌簌掉在胸前,他嚼得极慢,腮帮子绷得死紧,仿佛咬的不是馍,是羯狗的骨头。
马六斤站在原地没动,却抬起手,狠狠抹了把脸。
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,是油,还是别的什么。
张小蔫没吃。
他站在灶台边,望着锅里翻滚的汤,望着蒸腾的白雾,望着雾气后那一张张沾着炭灰、刻着风霜、却渐渐有了血色的脸。
灶膛火光跳跃,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小小的、不灭的焰。
长安没死。
因为底下,还有人。
而这些人,正从黑暗里抬起头,第一次,真正看清了彼此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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