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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川在石门前停下,伸手,缓缓推开。
门轴发出悠长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门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烛光,来自阶底。
林川迈步而下。
石阶潮湿,布满滑腻青苔,他却走得极稳,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,精准,沉着,不容置疑。
阶底,是一间石室。
室内无窗,四壁空旷,唯在正中,摆着一张檀木案几。
案几上,一盏青铜烛台,三支白烛静静燃烧,烛泪蜿蜒,如凝固的血。
烛光之下,坐着一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素白襕衫,头发花白,用一根乌木簪绾着,面容清癯,双目微闭,双手叠放在膝上,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净得近乎苍白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却没有睁眼。
只是轻轻开口,声音温润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,而是自石室四壁共鸣而出:
“林将军,久仰。”
林川在距案几三步之处站定,斗篷下摆垂落,遮住了靴尖。
他没说话。
那人却笑了,缓缓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,瞳仁漆黑,深处却仿佛有两点幽火在跳动。
他望着林川,目光平静,不带敌意,亦无惧色,只有一种……洞悉一切的疲惫。
“西市三万羯兵,昨夜亥时已尽数饮下‘青霜散’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渠水、井水、炊水,皆已投药。他们睡得很沉,梦里,大概还在想着明日如何劫掠长安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。
“而东市那三万,是替死鬼。”
林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如闷雷滚过地底: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案几之上。
玉佩通体莹白,温润生光,正面浮雕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,背面,则是一个篆字:
“谢”。
林川瞳孔,骤然一缩。
谢家。
江南谢氏。
那个在三十年前,因“私通羯国、图谋不轨”之罪,被朝廷抄没九族、满门流放、至今未赦的江南第一世家。
谢家嫡脉,早已断绝。
可眼前这人,手握青鸾玉佩,熟知“青霜散”配方,掌控西市水脉,坐镇此间,静候他来。
他不是谢家人。
他是谢家最后的守陵人。
是谢家当年拼死送出江南、隐姓埋名、潜伏长安三十年的……遗孤。
那人看着林川神色,笑意更深,却无半分得意,只余苍凉:
“林将军不必费心猜了。”
“我姓谢,名砚之。”
“谢家第七代守陵人。”
“今夜,我来送西梁王,最后一程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白衣拂过案几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林川脚边,像一条无声匍匐的蛇。
“长安城下,三十万羯兵。”
“今日之后,一个不剩。”
“林将军,你可知,为何公爷非要你亲自来取这西市?”
林川沉默。
谢砚之望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
“因为——”
“唯有你,配亲手,斩断这三十年来,横亘在中原与北狄之间,最后一根脐带。”
烛火,倏然暴涨。
映得满室生辉。
也映得林川斗篷之下,那柄乌沉长剑的剑柄狼首,眼中,似有血光一闪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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