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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人马蜷在内城里,他们在想什么?
林川不用猜也知道。
西梁王把羯族妇孺往西送了,走的是陇关方向。六千骑兵护送,走的北线,绕开沿途驿站,专挑汉人商队都嫌路烂不走的偏僻道。
这条路线的情报是党项人给的,靠不靠得住另说,但路线本身合理——从长安出发,过陇关,穿凉州,一路往河西走,就是这条线。
内城里这帮人撑着的,也是这条往西的路。
他们的婆娘和崽子在路上。
在这儿多扛一天,那些人就多走一天,多走一天就多活......
轰轰轰——
东市西市两处坊墙内,火光骤然炸开,不是一簇,而是成片成片地腾起,像被点燃的干草堆,又似地狱里骤然掀开的熔炉盖子。爆炸声叠着爆炸声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连脚下夯土都微微发颤。第一轮齐射刚落,第二轮引线便已点燃,第三轮炮手正弯腰塞弹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风雷钢炮的弹头不比寻常——它不靠破甲,专靠撕裂。铁壳裹着颗粒火药,内填淬火铁屑与碎刃断钉,出膛之后高速旋转,在撞上帐篷、木架、皮帐、人肉的刹那轰然爆开,弹片如狂蜂乱舞,横扫三丈方圆。有羯兵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肉,火光映着他脸上未剃净的胡茬,下一瞬,半张脸连同右臂齐根消失,只余一截焦黑肩胛骨杵在炭堆里,兀自抽搐;有百夫长刚披上锁子甲,尚未来得及扣牢颈环,一枚弹头擦着坊墙飞来,正中后心,甲片炸得四散迸射,脊骨从中裂开,整个人扑倒在地时,后背已是一片血沫混着铁渣的烂泥。
东市南门内侧,一顶青毡大帐被三发弹头接连命中。帐顶掀飞,撑杆折断,帐内十余名羯兵尚未起身,就被炸得肢离破碎。有个年轻军官仰面躺着,胸口插着半截断矛,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却已涣散,嘴里嗬嗬作响,喉管被铁片豁开一道深口,血泡从破洞里咕嘟咕嘟往外冒。他伸手想捂,手指刚抬到半空,又一枚弹头斜掠而至,将他整条右臂连肩削去,断口喷出的血雾溅了旁边一个老兵满脸。那老兵抹了一把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抄起弯刀就往帐外冲,刚掀开帐帘,迎面撞上一发贴地滚来的弹头——轰!——他双腿齐膝炸断,身子倒飞出去,砸在一辆装粮的牛车上,车辕崩断,粟米如瀑布倾泻,埋了他半截身子。他还在动,喉咙里咯咯作响,手在米堆里拼命刨,指甲翻裂,血混着谷粒糊了一手,却终究再没爬起来。
西市更惨。此处羯兵扎营密集,多为亲卫精锐,平日里横行坊间,抢夺汉人商铺充作军资,囤积粮秣布匹于各铺面之中。火器营测算精准,弹道压得极低,百余门炮齐射之下,弹头几乎擦着坊墙顶部飞过,专打市内主街两侧铺面后巷、货栈夹层、二层阁楼——那些平日里藏兵藏械、纵火劫掠的巢穴,此刻尽数成了活葬坑。
一间绸缎庄二楼,七名羯兵正围着火盆分赃,桌上摊着几卷蜀锦、两锭银铤、一只鎏金铜镜。弹头破窗而入,镜面炸裂,银铤被气浪掀飞,嵌进一人眼窝,那人当场暴毙;另一人被铁屑削掉半边耳朵,血如泉涌,捂着脸嘶叫,刚喊出半声“救——”,火盆被震翻,炭火泼洒,引燃地上散落的锦缎,烈焰眨眼舔上梁柱。三人奔向楼梯,楼梯塌了;两人踹开后窗跳下,落地时腿骨尽断;最后一人抄刀劈窗,窗框未断,自己虎口震裂,刀脱手飞出,正中楼下一名同袍咽喉——那人瞪着眼倒下,血喷了半丈远。
火势一起,风助火威,浓烟滚滚升腾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羯兵在烟里瞎撞,彼此误伤者不计其数。有人挥刀砍向黑影,砍中的是自家旗官;有人举弓放箭,箭矢却钉进了同袍后颈;更有甚者,慌不择路钻进酒肆地窖,刚掩上窖门,头顶便传来沉闷巨响,整座酒坊垮塌,土石簌簌灌入,窖中六人尽数被活埋,临死前只听见头顶瓦砾不断坠落的“噗噗”声,像雨点,又像催命鼓。
此时,霍州营前锋已抵东市南门外。
坊墙高不过一丈二尺,夯土外包青砖,年久失修,墙头杂草疯长。守门的羯兵早被炮火炸懵,三十余人缩在门洞里,有的跪地抱头,有的拿盾牌死死抵住额头,还有的掏出神符往嘴里塞,边嚼边念咒。他们听不懂汉话,更不知“投降”二字怎么写,只知今日这火炮,比往日狠十倍、毒百倍,是真要灭族的架势。
百户王老栓骑马立于阵前,左臂缠着浸血布条——方才翻墙时被碎砖割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马鞍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他没包扎,只用牙齿咬住布角,右手把环首刀往地上一顿,刀尖扎进夯土寸许,震得尘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搭人梯!”他吼。
身后三十名战兵应声而出,两人一组,蹲地抱臂,其余人踩着肩膀往上攀。第三个刚跃上墙头,底下忽有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钉在他小腿肚上。他闷哼一声,没叫,反手拔箭,顺手甩向箭来方向——箭矢带着血线飞出,竟真钉进对面巷口一名羯兵咽喉。那人手一松,硬弓落地,身子软倒。
“射箭的,剁了喂狗!”王老栓冷笑,“其余的,烧门!”
五人拖来三捆浸油麻绳,绕住坊门铜环,另五人持火把上前,火舌一舐,绳索嗤嗤冒烟。不到十息,火苗窜起,舔上厚重榆木门板。门轴处本就朽烂,火一烧,吱呀呻吟,烟雾滚滚。两名战兵抄起长矛,趁热猛捅——咔嚓!门闩断裂,大门朝内轰然倾倒,扬起漫天烟尘与火星。
门内空地,三十步外,羯兵终于回神。
为首一名千夫长赤着上身,胸前刺着狼头纹,手提双刃斧,嘶吼着往前冲。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,皆袒胸露腹,脖颈挂着人牙项链,脚蹬厚底皮靴,踏地咚咚作响。他们不信邪,不信这汉人真敢杀进长安腹心,更不信自己会败在这扇破门之后。
王老栓没动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抹了把额角汗与灰,然后攥紧拳头,狠狠朝下一砸。
“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。
霍州营战兵动了。
不是一拥而上,而是三人为组,错步突进。左侧两人持盾前推,右侧一人执短矛斜刺——这是铁林军院夜战突袭科里练了三百遍的动作:盾挡劈砍,矛破中门,三人如齿轮咬合,攻守一体。羯兵斧沉力猛,一斧下去能劈开木盾,可三名战兵根本不给他抡斧的机会:左盾手佯退半步引斧下劈,右盾手立刻上步封喉,短矛手自盾隙间闪电刺出,矛尖直取腋下软肋。那千夫长斧势未收,左肋已被矛尖贯穿,矛杆一拧,血箭喷出,他喉咙里咯了一声,双膝一软跪倒,斧头脱手,砸在青砖上,火星四溅。
其余羯兵见主将倒地,阵脚顿乱。有人转身欲逃,刚迈一步,后心便挨了一记重锤——却是霍州营一名伙长拎着铁锤从侧巷闪出,锤头裹着铁链,呼啸砸来,正中脊椎。那人当场瘫软,口鼻喷血,抽搐两下便不动了。
战斗未满三刻钟。
东市南门彻底易手。
王老栓迈步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尚带余温的门板上,发出“咯吱”轻响。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具千夫长尸首,弯腰拾起对方掉落在地的狼头铜牌,掂了掂,随手抛给身后一名战兵:“挂旗杆上,让后面的人看看,羯狗的骨头,也脆。”
战兵接住,咧嘴一笑,转身便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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