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坊墙高处跑。
此时,东市深处火光愈盛,哭嚎渐稀,唯余风卷烈焰的呼呼声。但王老栓知道,真正的硬仗还没开。东市北侧,隔着三条街,便是羯王亲卫驻地——“玄甲营”。据参谋部密报,此营千二百人,甲胄精良,刀剑皆以百炼钢打造,平日轮值守卫西梁王寝宫,非战时不离王驾三里。今夜,他们应在宫城南掖门内待命。
果然,约莫半炷香后,东市北街尽头,传来整齐踏步声。
不是杂乱溃逃,而是列阵而行;不是仓皇奔命,而是铁甲铿锵。
一队玄甲兵,约三百余人,自北而来。人人戴覆面兜鍪,身披玄色鱼鳞甲,肩甲嵌铜狼首,腰悬雁翎刀,左臂绑皮盾,右手持丈二长槊。队伍最前,是一面黑底金狼旗,旗杆足有碗口粗,旗面猎猎,金狼双目在火光下泛着幽光。
领队者,是个独眼校尉,左眼以铁罩封死,右眼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南门废墟,扫过地上尸首,扫过霍州营战兵染血的刀锋,最后,落在王老栓脸上。
他没说话,只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。
铛!
金铁交鸣,震得人牙酸。
王老栓笑了,笑得极冷,极瘆。
他缓缓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随即“噗”地朝地上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,正落在那校尉槊尖所指之处。
“铁林军霍州营,百户王老栓。”他开口,字字如铁钉凿地,“你家王爷的狗,该牵回去拴好了——别放出来咬人,脏了长安的地。”
那校尉右眼微眯,忽然抬手,做了个手势。
身后三百玄甲兵,齐刷刷抬槊。
槊尖斜指天空,寒光凛冽。
王老栓没动,身后三十战兵亦未动。他们只是默默检查盾牌铆钉、擦拭矛尖血槽、活动手腕脚踝,动作无声,却如绷紧的弓弦。
远处,东市东侧坊墙忽被撞开一个大口子,烟尘弥漫中,数十名铁林军弟兄手持钩镰枪冲出,为首者正是二狗。他浑身浴血,左颊被划开一道血口,血糊了半张脸,却咧着嘴,远远朝王老栓挥手:“老栓哥!玄甲营交给你了!我们去抄他们后路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带人拐进侧巷,身影迅速消失在火光与浓烟之间。
王老栓点点头,目光重又落回那校尉身上。
他知道,二狗不会真走。
铁林军从不打无把握之战。那校尉敢率三百人孤军压境,必是得了西梁王死令,要在此处拖住霍州营,为宫城调兵争取时辰。而二狗这一去,绝非抄后路,实是断其归途——东市北门、西门、甚至坊墙豁口,此刻怕已伏满铁林军弩手。玄甲营若敢后撤,便是万箭穿心。
所以,这三百人,已是困兽。
王老栓慢慢摘下左手布条,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盯着那校尉,忽然抬手,用刀尖在自己左臂伤口上狠狠一划——血涌出,顺着手腕流下,滴在环首刀刃上,蜿蜒如蛇。
“羯狗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清晰无比,“今夜,长安不留活口。”
那校尉终于开口,嗓音如砂纸磨铁:“汉狗,也配谈长安?”
王老栓没答。
他只是将染血的刀尖朝天一举。
身后三十战兵,同时举盾,同时横矛。
火光映在盾面上,晃出三十道血色反光。
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战场,吹得玄甲营旗猎猎作响。
那校尉右眼猛地一缩。
他看见,王老栓身后,废墟阴影里,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第二排人——整整六十名霍州营战兵,蹲姿,持弩,弩机上弦,箭镞幽寒,齐齐对准玄甲营前排左翼。
再往后,第三排、第四排……人影幢幢,皆无声无息,唯有火把噼啪爆响。
原来,方才那三十人,不过是诱饵。
真正杀招,早已埋伏妥当。
那校尉铁罩下的嘴唇,第一次颤了一下。
王老栓没给他再颤第二次的机会。
他手臂猛然下劈。
“放!”
弓弦震颤之声,如春雷滚过焦土。
第一排弩箭破空而出,精准覆盖玄甲营前排左翼七人——每人三箭,箭箭入甲缝、喉结、眼罩缝隙。七人连哼都未哼出,仰面栽倒。
第二排弩手立刻补位,箭出如雨。
第三排已开始装填。
玄甲营阵型,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。
那校尉怒吼一声,提槊前冲,欲亲自斩断弩阵。刚迈出三步,一支狼牙箭自斜刺里疾射而来,正中他右膝护甲接缝处!箭头穿透皮甲,钉入骨肉。他身形一滞,单膝跪地,长槊拄地,才勉强未倒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王老栓已如离弦之箭扑出。
环首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,直劈其颈。
校尉勉力抬臂格挡,铁护腕与刀锋相撞,火花四溅。可他膝伤剧痛,重心不稳,刀势未卸尽,王老栓左肩已狠狠撞入他怀中,两人滚作一团。王老栓顺势翻上其背,膝盖死死压住其脊椎,右手刀反手倒握,刀尖自其颈后斜向上猛捅——
噗嗤!
刀尖自校尉右耳上方穿出,带出一蓬温热血雾。
那校尉身体剧烈抽搐两下,终于不动了。
王老栓拔刀,甩去血珠,一脚踹开尸首,喘着粗气站起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望向玄甲营剩余将士。
三百玄甲,已倒下百二十人。余者阵型大乱,有人持盾后撤,有人茫然四顾,有人竟开始低声诵经——那是羯族战前祈福的祷词,语调悲凉,字字泣血。
王老栓没下令追击。
他只是静静站着,任血顺着刀尖滴落,在焦黑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所有火声、风声、呻吟声:
“降者,卸甲弃兵,跪地抱头。”
“不降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环首刀缓缓指向宫城方向,刀尖所指,火光冲天,浓烟蔽月。
“——随你们王爷,一块烧干净。”
风过,火愈烈。
东市北街,静得只剩火苗吞食木梁的“噼啪”声。
玄甲营中,一名年轻兵士手中的长槊,终于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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