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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16章,贵族家眷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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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想到了很多东西——

    羯族大营里那个摆着半截躯干的案板和那口炖肉的大锅;成百上千被铁链锁着的汉人;长安城里饿了大半年的百姓;还有公爷说的那句话……

    “他们吃的汉人里头,一样有老弱妇孺。”

    风灌在脸上,冷得像刀。

    喉结滚了一下,呼吸了几下,右手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二狗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,跟方才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方才走进沟口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还有温度。

    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
    拓跋赤那看着他的侧脸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方才那个......

    石达没动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,映得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像活过来一般蠕动。他喉结上下一滚,没出声,手却从刀柄上松开了——不是放松,是攥得更紧,指节泛出青白,指甲几乎要抠进牛皮缠绳里去。

    西梁王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也不是苦笑,是那种在草原上摔断三根肋骨后还扯着嘴角骂娘的、粗粝又滚烫的笑。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,“好一个‘别回头’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踏出一步,竟绕过了那柄杵在地上的铁椎,直直走到石虎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的汗珠与火灰。他抬手,不是拔刀,不是推搡,而是用拇指重重擦过石虎额角那道深疤的,动作极轻,却带着二十年前校场点兵时拍他肩膀的力道。

    “你额头上这道疤,是我拿碎陶片划的。”西梁王说,“那天你十五岁,偷骑我的烈风驹,摔进狼窝沟,左脸擦着石头拖了半尺长,血糊了一脖子。我拿陶片给你清创,你说疼,我回你一句——‘疼就记住了,羯人的崽子流血不流泪’。”

    石虎眼眶猛地一热,鼻腔发酸,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可你忘了后面那句。”西梁王盯着他,火光在他瞳孔里烧成两簇小焰,“我说——‘记住疼,也记住谁给你的疼。’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石达,扫过缺耳千夫长,扫过身后密密麻麻、甲胄如林的重骑兵,最后落回石虎脸上。

    “石虎,你记得你是谁养大的吗?”

    石虎喉头一哽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西梁王声音沉下去,“是你阿妈。”

    石虎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西梁王却不再看他,侧身朝王府大门扬了扬下巴:“进去。”

    没人动。

    西梁王皱眉:“石达,带路。”

    石达僵了一瞬,终于迈步,手按着刀,却没拔,只是垂眸,脚步沉得像踩在冻土上。他推开王府侧门,门轴吱呀呻吟,露出一条幽暗长廊。廊壁挂着褪色的狼皮鼓,鼓面裂了几道细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

    西梁王径直走进去,袍角扫过门槛,没回头。

    石虎迟疑半息,扛着铁椎跟了进去。铁椎尖刮过青砖地面,拖出一道新鲜的白痕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
    其余人被留在门外。缺耳千夫长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,只把右手搭在刀鞘口,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缓缓合拢的门。

    门内,长廊尽头是一间旧书房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漆已斑驳,只依稀辨得出“朔风堂”三字。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毡毯,角落堆着几只蒙尘的皮囊,一只倒扣着的铜壶歪在案边,壶嘴还凝着一点褐色茶渍。

    西梁王径直走到书案后,掀开案上一方黑绒布。底下压着的不是文书,而是一幅摊开的羊皮地图——边缘卷曲,墨线被摩挲得发亮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隘、水道、烽燧,最西端用朱砂画了个圈,圈内写着两个字:金山。

    他手指点了点那个朱砂圈。

    “金山以西,有片草甸,叫‘归牧原’。三十年前,我带着五百骑在那里扎过营。草齐腰深,马群散开跑,三天都看不见头。东面三十里有条冰河,夏天化雪水,冬天凿开冰层,底下还是活水。”

    石虎站在案边,铁椎拄地,没吭声。

    西梁王抬眼看他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进来?”

    石虎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要走,就得知道往哪儿走。”西梁王伸手,从案底抽出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,解开绳子,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绘舆图,每一张都用炭笔勾勒得精细入微,山势走向、草场坡度、枯井位置,甚至某处沙丘底下埋着多少截朽木桩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这些,我画了十七年。”他把舆图推到石虎面前,“不是为我自己画的。是为你,为石达,为每一个能骑上马背的羯人崽子画的。”

    石虎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,手指无意识蜷起,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纹理。他忽然想起幼时阿妈教他辨认星图,也是这样,用炭条在兽皮上点出北斗七颗星,再连成勺子形状,告诉他:“勺柄指北,勺口舀水,水往低处流,人就往高处走。”

    阿妈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裂口,可握着他小手的时候,稳得像铁铸的。

    “阿妈……”石虎嗓音发紧,“她临走前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说完的话,我替她说完。”西梁王打断他,声音忽然低得只剩气音,“她说——‘虎儿,别信汉人的城,信你的马,信你的刀,信你脊梁里那根骨头。骨头不断,羯人就不散。’”

    石虎闭了闭眼。一滴泪终于砸在舆图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,盖住了金山以北一座无名山坳的标记。

    西梁王没看那滴泪。他转身,从墙角一只生锈铁匣里摸出一把短匕。匕首不过一尺二寸,刃口乌沉,无光,却泛着一种被血浸透多年的暗红。他反手将匕首递向石虎,刀柄朝前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石虎没接。

    西梁王手腕不动,只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寸:“这是你阿妈的刀。当年她单骑闯过三道汉军哨卡,把刚满月的你裹在皮袍里,塞进我怀里。刀鞘裂了,刀刃崩了两处口子,她自己背上挨了四支箭。”

    石虎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她没让我告诉你。”西梁王声音哑得厉害,“可今天,我得告诉你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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