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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，又湿又腻。
二狗低头看了一眼，靴底粘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碎肉，混着血泥。他皱起眉头，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蹭靴底，跨过去了。
他的目光没有在脚下停留。从进沟口开始，他的眼睛就在扫两侧的车。
倒下的尸体，翻倒的车，死了的牛马，碎裂的车板，散了一地的粮袋子和毛毡卷。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在视线所及的一切物件上，有些箭杆已经被踩断了，半截竖在那儿，歪歪斜斜的。
空气里的味道很重。
血腥味、马粪......
轰轰轰——
东市坊墙内，第一波弹头砸进帐篷堆的刹那，整片营区像被巨锤擂中的鼓面，猛地一颤。火光炸开时不是一朵，而是连成一片——橘红、惨白、幽蓝三色混着黑烟腾空而起，紧跟着是第二波、第三波！风雷钢炮射速快得骇人，装填手把通条往炮膛里一捅一拔，校准手手指刚离刻度盘，点火手手里的火折子已经凑近了引信。
“放！放！放！”
百户嗓子劈了叉，却还死命吼着节奏。他身后十二门炮轮番怒吼，每门炮打完三发，炮身滚烫冒青烟，木制轮轴开始噼啪开裂。可没人停。装填手咬着牙把新弹塞进去，手指被灼得焦黑也不松劲；校准手额头抵着炮架，眯眼盯着前方腾起的火墙，嘴里念叨着“再压半指，再压半指”；点火手蹲在炮尾，火折子吹得只剩一星红点，听见命令便毫不犹豫地按下去——
轰！
又是一排烈焰喷薄而出。
东市西市本就是羯人屯兵重地。两市之内，大小帐幕绵延数里，密密麻麻扎满坊中广场、巷道、甚至勾栏瓦舍的屋顶上。那些帐篷多是羊皮缝的，里头塞着干草、破絮、旧毡毯，遇火即燃。风雷炮弹头炸开后迸出的铁屑裹着高温气浪横扫而过，削断帐篷杆、掀翻篝火堆、割断系绳索——火苗不是一点一点烧起来的，是整片整片地“掀”起来的。
一个羯兵正搂着抢来的铜镜照脸，火光映亮他脸上几道刀疤。他还没看清自己右耳缺了一块，头顶上就落下半截烧红的帐篷杆，砸进他后颈窝里，脊椎骨“咔”一声脆响。旁边三个同袍扑过来想拖他，刚伸手，一枚弹片斜飞而至，从第一个兵左眼穿进，后脑溅出碎骨，又擦过第二个兵喉结，把他半个脖子削没了，最后钉进第三个兵大腿根，血喷出三尺远。
火势疯长。
风向偏南，火借风势，呼啦啦卷向东市北角。那里堆着十几车没拆封的胡麻油桶，守军原打算明日运去城北军仓。火舌舔上第一只木桶，桶壁“嘭”地爆裂，黑油泼洒满地，火龙立刻沿着油迹窜成一道丈许高的火墙，眨眼吞掉三座营帐、七顶毡包、四辆辎重车。
浓烟滚滚升天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人赤脚踩在烧红的陶片上狂奔，脚底板滋滋冒油；有人抱着孩子往水井跳，井口早被倒塌的梁木堵死，一家五口全卡在井沿上，脖颈被热气蒸得发黑；更有甚者，见火势太猛，竟抽出弯刀砍向同伴后背，只为抢一口马鞍上的皮囊水——可那水囊早已被烤裂，挤出来的只有几滴混着灰烬的苦汁。
火器营百户站在安邑坊墙头，抹了把脸上的灰汗，朝东市方向啐了一口：“狗日的，这火比老子娘熬的辣汤还冲。”
话音未落，西市那边也炸开了锅。
那边是血狼卫主攻方向，但火器营没闲着。六十门风雷炮调转炮口，专打西市东南角——那里是羯人粮秣库与战马厩所在。第一轮齐射过去，石砌库房外墙直接塌了半边，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粟米麻袋。第二轮弹头打进马厩，炸飞的不仅是木栅栏，还有二十多匹惊马。它们鬃毛燃着火，瞎冲乱撞，踏倒帐篷、撞翻火盆、甩蹄子踢翻伤兵，硬生生在火海里犁出几条血路。
有匹枣红马撞开西市南门坊墙，直冲入朱雀大街，身上火焰噼啪作响，四蹄踏过之处，沥青路面都烤出黑印。它一路狂奔到明德门下才轰然倒地，肚腹被烧穿，肠子流了一地，还在抽搐。
此时，霍州营前锋已杀至东市南门。
坊门紧闭，厚达三寸的榆木门板外钉着熟铁皮，门闩粗如儿臂，横插在两根青石门臼里。门外火光跳跃，映得门上“东市”两个篆字泛着血光。
百户喘着粗气勒住马，抬手一指：“撞！用撞木！”
身后亲兵立刻扛来一根削尖的枣木桩，七八个人喊着号子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第四下，木桩尖端嵌入门板缝隙，第五下，整扇门“嘎吱”一声向内凹陷，第六下，门闩断裂声清脆如骨裂，第七下，大门轰然洞开！
门内火光冲天，浓烟翻滚，呛得人涕泪横流。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，全是羯兵，胸口插着羽箭，箭尾犹在颤抖。原来铁林军早派斥候混入东市，在总攻前半个时辰已悄然摸进门内，藏身于街角阁楼、货栈二楼、甚至酒肆灶台底下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门一开，伏兵尽出。
“杀！”
一声嘶吼自门内响起，十余条黑影跃出烟尘，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，直取霍州营前排战兵咽喉。
可他们忘了，霍州营不是寻常步卒。
前排战兵非但不退，反而齐刷刷矮身下蹲，盾牌交叠成墙，后列战兵则迅速将长矛自盾隙刺出——这是林川亲自编订的“火线拒马阵”，专为巷战攻坚所设。那十几个伏兵冲得太急，收势不及，一头撞在矛尖上，当场穿成糖葫芦。余下两人转身欲逃，却被两侧跃出的铁林军弓手一箭封喉。
百户翻身下马，大步跨过门槛，靴子踩在尚带余温的尸身上，发出湿闷声响。他环首刀拄地，仰头望去——东市之内，已成炼狱。
纵横交错的市街之上，火蛇狂舞。布帛铺、香料行、铁匠铺、酒肆、客栈……全都烧起来了。火焰舔舐着百年老槐枝干，烧断的横梁坠落砸在骆驼背上，那骆驼哀鸣一声跪倒，背上驮着的丝绸包袱瞬间化作火球滚进人群。几个羯兵裹着火团满地打滚，头发眉毛烧净，皮肤起泡绽裂，指甲抓进青砖缝里，抠出十道血痕。
更远处，传来战马悲鸣与孩童哭嚎混杂之声。
百户皱眉：“哪来的娃？”
旁边一名小旗抹了把脸上的灰，声音沙哑：“东市里头住了不少商贾家眷……有些汉人，有些胡人，还有些混血的。羯人占市之后，把妇孺圈在‘乐坊’里，当牲口使唤。”
百户眼神一冷，刀尖朝北一指：“走！乐坊在哪？”
“穿丰邑坊，绕过平康坊，东北角那个三层木楼，顶上挂红灯笼的就是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骑黑马自烟尘中疾驰而来，马上骑士甲胄染血，正是胡大勇。他勒马扬鞭，大声道：“百户！公爷令——东市残敌由霍州营肃清，西市归血狼卫，铁林军主力直插皇城承天门！另传口谕：凡遇汉人百姓，无论生死，务必护住！若有羯兵挟持平民为质，格杀勿论！”
百户抱拳应诺，转身喝道：“丙字营！随我抄近道，走丰邑坊夹道！丁字营守住南门，防敌反扑！戊字营分两队，沿东西市墙根搜索，见火就扑，见人就问！”
命令如铁令，无人质疑。
队伍立刻分流。丙字营百余人猫腰钻进一条窄巷，巷子仅容两人并肩，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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