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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高墙夹峙,墙上爬满枯藤。巷中污水横流,浮着菜叶、破陶片、半截断箭,还有暗红血渍在火光下泛着油光。
刚拐过第三道弯,前方忽有金铁交鸣声传来。
百户打个手势,队伍瞬时止步。他伏身贴墙,侧耳听去——是刀砍木头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缓慢而沉重,像是在劈门。
他示意两名战兵从左右包抄,自己提刀缓步向前。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,尽头处一扇柴门虚掩,门板上插着三支箭,箭尾兀自轻颤。
百户一脚踹开柴门。
门内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。
一间低矮土屋,屋顶塌了半边,火星子噼啪掉落。屋中摆着三张破席,席上躺着六具尸体——四个大人,两个孩子。大人皆是汉人装束,男的穿着粗麻短褐,女的披着褪色蓝布裙,脖颈处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血尚未凝固。两个孩子约莫五六岁,蜷缩在母亲怀里,小脸焦黑,嘴巴微张,似在最后一刻仍在哭喊。
屋角,一个羯兵背对他们跪坐着,手里握着一把豁口弯刀,正一刀一刀劈砍面前一扇木柜门。柜门已裂开三道口子,隐约可见里面蜷着一团灰布衣裳。
百户没说话,抬手就是一刀。
环首刀自后颈切入,刀锋顺着脊椎一路下滑,直至尾椎骨。那羯兵身子一僵,双手仍攥着刀柄,头颅缓缓歪向一边,喉管里咕噜咕噜冒出黑血。
战兵们冲进去,掀开柜门。
里面果然蜷着个小女孩,约莫七八岁,头发焦黄打结,脸上沾满黑灰,一双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深处映着门外跳动的火光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没哭,也没动,只是盯着百户,像盯着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阎罗。
百户慢慢蹲下,解下自己披风,轻轻裹住她单薄身子。他声音极低,却异常清晰:“不怕。我们是铁林军,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小女孩嘴唇抖了抖,终于崩出一个字:“娘……”
百户没接话,只把她抱起来,转身走出柴门。门外,丙字营战兵已列好队形,人人沉默,目光扫过屋内尸体时,眼眶泛红。
一名老兵默默摘下头盔,放在屋门槛上,又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,轻轻放在尸体旁。
百户抱着孩子走到巷口,望向东市中心方向。那里火势渐弱,但浓烟更重,仿佛整座长安都在咳嗽。
忽然,一声凄厉鹰唳划破夜空。
众人抬头,只见一只黑羽苍鹰掠过浓烟,双翅展开足有丈许,爪下悬着一面玄色小旗,旗上绣着银线狼首——那是林川亲率的铁林军中军旗号。
鹰唳未歇,远方承天门方向,骤然爆开三朵赤红烟花,拖着长长的尾焰,直冲云霄。
百户仰面望着那三朵烟花,久久未语。良久,他低头对怀中女孩轻声道:“听到了吗?那是公爷的号令。咱们赢了。”
女孩依旧不语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染血的披风里。
就在这时,巷子另一头传来纷乱脚步声,夹杂着羯语嘶吼与金属撞击声。几名羯兵押着七八个汉人男女从巷口冲出,为首者手持火把,另一手拎着滴血的链枷,链枷末端铁球上还粘着半片耳朵。
“汉狗!挡路者死!”羯兵头目狂吼,火把朝百户一晃,映出他满脸横肉与狰狞疤痕。
百户缓缓放下女孩,将她交给身后老兵:“看好她。”
他抽出环首刀,刀尖垂地,火光在刃上流转如血。
“丙字营——”
“在!”
“列锋矢阵。”
“喏!”
战兵齐刷刷拔刀出鞘,刀锋在火光中连成一道寒流。百户踏前一步,脚下碎砖咯吱作响。
“杀。”
一字出口,百余人如潮水般涌出。
巷子太窄,羯兵根本来不及列阵。链枷还没抡圆,第一排战兵已撞入人群,盾牌砸脸、刀锋劈颈、长矛穿腹——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。那羯兵头目怒吼挥枷,却被两名战兵合力架住铁链,第三名战兵从侧面跃起,环首刀自他左腋下捅入,直透心窝。
他喉咙里嗬嗬作响,火把脱手坠地,火星四溅。
百户走过他身边时,刀尖在他脖颈轻轻一划,头颅滚落,双眼圆睁,至死都没合上。
剩下的羯兵转身欲逃,却被战兵围住,像宰羊般逐一剁翻。有个羯兵跪地求饶,用生硬汉话说“我降”,话音未落,一把刀已劈开他天灵盖。
百户没拦。
他知道,这些人在半月前,就曾把投降的汉人绑在坊门上,一刀一刀剐肉喂狗。
战兵们清理完残敌,默默扶起被掳的汉人。其中有个老汉,须发皆白,左手断了三根指头,右手腕上套着铁镣。他盯着百户看了许久,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、咚、咚,三声闷响,额角沁出血珠。
“将军……谢将军活命之恩!老朽姓张,家住永宁坊,世代卖酱菜……我儿张二牛,去年腊月被羯狗拉去修城墙,再没回来啊——”
百户伸手搀他,掌心粗糙,却稳如磐石。
“老人家,不谢。这是我们的本分。”
老汉抬起头,满脸沟壑纵横,泪混着灰流下:“那……那我儿他……”
百户顿了顿,目光扫过身后战兵。一名小旗上前一步,低声禀道:“百户,昨儿夜里,工兵在春明门塌墙底下……挖出来七十六具尸首。其中有具穿着酱菜铺的蓝布围裙,胸前绣着‘张记’二字。”
老汉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百户扶住他肩膀,声音沉如古钟:“您儿子,是条汉子。他没跪。”
老汉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声音,只是慢慢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来,是几块焦黑酥脆的酱菜疙瘩,还冒着一丝余温。
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嚼得极慢,极用力,仿佛要把三十年的咸、涩、苦、辣,全都咽回肚子里。
百户没劝,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。
这时,远处承天门方向,再度升起九朵赤色烟花,一朵接一朵,接连炸开,照亮半边夜空。
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暗交错,却不再有恐惧。
只有疲惫,只有释然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。
百户抬头望了一眼,转身牵过战马,翻身上鞍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该去承天门了。”
身后,丙字营战兵默默跟上。
巷子里,火光摇曳,映着墙上新添的一道刀痕,深而直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,也像一道新生的界碑。
那界碑之下,长安的夜,正一点点褪去墨色。
而东方天际,已隐隐泛出一线青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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