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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赤那扭头看了看沟口。
沟里的哭声还在传出来,一浪一浪的,被风搅着往外翻。他听见有个女人在喊人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,像鬼哭一样。
他又回头看了看外面。
血狼卫的人已经在收拾战场了,有人在收拢战马,有把投矛从羯兵的尸体上拔出来,在地上蹭了蹭矛尖上的血,插回鞍侧的皮扣里。
拓跋赤那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二狗身上。
二狗已经翻身上了马,手里攥着缰绳,正等着走。
“不苟将军。”
拓跋赤那硬着头皮喊了一声,
“您好歹......
西梁王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薄刃,猝不及防割开了满街铁甲的闷沉。
石虎没应声,只把下巴抬高了一寸。
火把在风里晃,光在他眉骨上跳,那道疤便也跟着活了,一明一暗,如蛇游走。
西梁王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是真真切切地、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。他肩头微颤,披风被夜风掀开一角,露出腰间那柄刀鞘——乌木包铜,鞘口嵌着三枚青玉钉,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为石虎束甲时,从自己佩刀上卸下来钉进新鞘的。
“你跪得比谁都低,”西梁王说,“可腰杆子,比谁都硬。”
石虎依旧不答。
西梁王目光一转,落在石达身上:“你呢?影子也要离身了?”
石达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:“主上……影子不离身,可人要活。”
“活?”西梁王重复了一遍,笑意淡了,“怎么活?靠汉人的宽恕?还是靠他们火铳打完最后一发弹丸的喘息?”
石达没接话。他只是慢慢松开右手,让刀柄滑进掌心更深的位置,拇指缓缓抹过刀镡上那道浅浅的刻痕——那是他第一次随主上出征,在晋北雪原上劈开冻土埋葬阵亡同袍时,用刀尖刻下的名字。刻的是他阿爸。
西梁王看见了。他没看刀,却看了石达的手。那只手背上青筋盘虬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,是二十年来替主上擦过血、递过酒、扶过鞍、掖过被角的手。
“你阿爸临死前拽着你袖子,让你来找我。”西梁王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没说让我护你一辈子。”
石达垂下眼,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两片浓重的阴影:“他说……王会用我。”
“用了。”西梁王点头,“用了二十年。”
“够不够?”石达抬头,直视着他,“主上觉得,二十年,够不够还清一条命?”
西梁王没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拔刀,而是解开披风搭扣,任那件玄色锦缎坠落在地,露出里面一身素白中衣——不是战袍,不是常服,是丧服。
所有人呼吸一滞。
连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,手指都僵在了刀柄上。
西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没有甲,没有护心镜,只有一片素白。
“我昨儿夜里,烧了宗庙牌位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,“石氏七代先祖,连同我阿爷、我阿爸、我三个兄长,全烧了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不是不敬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不敢再供。”
“不敢?”石虎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砂砾刮过铁板。
“嗯,不敢。”西梁王点头,目光扫过石虎肩头,又落回他脸上,“我怕他们托梦骂我。”
他往前又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铁椎嵌入的石缝边缘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石虎,你记得你阿爷么?”
石虎眼睫一颤。
“他不是死在战场上。”西梁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饿死的。石氏部族逃难到关中那年冬,雪封山三个月。你阿爷把最后一块风干鹿肉塞进你嘴里,自己嚼树皮嚼到吐血。”
石虎喉结狠狠一滚。
“你十岁那年,偷偷拿柴刀砍了马厩里一匹瘸腿老马的蹄子,就为了割下那点软骨熬汤给你阿爷喝。”西梁王盯着他,“那刀,还是我给你的。”
石虎闭了闭眼。
“你十二岁,跟我去蒲坂运粮,半道上遇到流民劫道。你一个人拎着铁椎堵在官道中间,身后是一车粟米,前面是三百张嘴。”西梁王嘴角扯了扯,“你那时候,比现在瘦一半,可那三百人,没一个敢往前踏半步。”
石虎睁开眼,眼底赤红。
“你说族里的种不能断。”西梁王深深吸了一口气,火把的烟气呛进肺里,他咳了一声,却不避不让,“可你忘了——种在哪?不在长安城的砖缝里,不在王府的金砖地上,更不在我这颗脑袋顶上。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远处——东市火光映照的天际线下,隐约可见几缕青烟袅袅升腾,那是妇孺们聚居的南坊方向。
“在那些孩子嘴里含着的半块饼里,在那些女人藏在怀里的几粒麦种里,在那些老人捂在胸口、没舍得烧掉的族谱残页里!”
西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街边火把火星四溅:
“我若死了,你们扛着我的尸首冲出去,能换几条命?十个?二十个?一百个?可汉人火器一响,你们身后那群没甲没刀的妇孺,连哀嚎都来不及出一声,就全成了灰!”
他停了一瞬,目光如刀,刮过石虎,刮过石达,刮过所有沉默伫立的将官与重骑:
“石虎,你要带他们走——好。我准。”
石虎瞳孔骤缩。
“但不是今夜。”西梁王一字一顿,“是明日辰时三刻。”
“为何?”石虎问。
“因为今夜亥时,汉人前锋已破朱雀门。”西梁王抬手,指向西南方向,“他们火器射程远,但装填慢。每一轮齐射之后,有整整半柱香的间隙。我要用这半柱香,替你们开出一条生路。”
石达浑身一震:“主上要亲自断后?”
“断后?”西梁王冷笑,“我不断后。我引他们进来。”
他忽然转身,朝王府大门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,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:“你们要走,我就把汉人全引到内城来。朱雀门破了,宣阳门、开远门、金光门……我会一个个打开。让他们以为,我疯了,以为我弃城而逃,以为我只剩一口气吊着,想拿最后这点力气拖着全城陪葬。”
他走到门阶前,忽而驻足,未回头,只淡淡道:
“石虎,你带着厚铠重骑,辰时三刻,从安化门出城。往西,经咸阳,过马嵬坡,绕终南山北麓,直入陇右。”
“陇右?”石虎皱眉,“那里早被汉人占了七成营寨。”
“所以才叫‘绕’。”西梁王终于侧过半张脸,火光映亮他左眼,“我给你们留了三处伏笔——马嵬坡西三十里,野狐沟;终南山北麓,黑水滩;陇右凤翔府外,卧龙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
“那里埋着我二十年攒下的三千具‘雷公炮’,八百副‘霹雳弩’,还有——一万二千斤硝磺。”
石达倒抽一口冷气。
雷公炮?那是当年大乾禁军秘不外传的爆裂火器,一炮轰开三丈夯土墙,三年前才在汉人铁林军手里重现天日。西梁王竟私藏了三千具?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石虎声音发紧。
“从我离开汉人朝堂那天起。”西梁王轻轻一笑,“他们教我写折子,教我跪拜礼,教我怎么在御前说话不喘大气……却漏教了一样——怎么骗一个在他们眼皮底下活了三十年的人。”
他缓步踏上台阶,脚步声缓慢而清晰:
“石达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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