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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掘仁多一愣,没反应过来。
野利哈丹反应快,老头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“你是说……拆了?分了?”
“对。”
拓跋赤那点点头,
“贵族家眷照不苟将军说的办,活人押走,死人砍头。这个没得商量。”
“巫祝、祭司、管帐的、会写羯文的、会记族谱的,一个不留。”
折掘仁多皱起眉头:“这些该杀,没话说。可剩下那两三万人呢?”
拓跋赤那蹲在地上:“拆帐,拆姓,拆部族。”
“那些女人,孩子,都拆开。”
“不能让她们再聚在一处。”
“......
西梁王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薄刃,猝不及防割开了满街铁甲的闷沉。
石虎没应声,只是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——那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与干涸的血痂。二十年来,这双手握过缰绳、攥过刀柄、拎过人头,也曾在雪夜里捧过冻僵的婴孩;可它从没松开过铁椎,直到今天,松开了。
他没否认。
这就够了。
西梁王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讥诮,也不是悲凉,倒像是听到了一句久违的老话,唇角牵动时,眼角的皱纹微微绽开,像干裂的陶土上浮出一道细纹。他抬脚,绕过铁椎,往前又踏了一步。
十步变九步,九步变八步。
石达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太熟悉这个距离了。二十年前北苑校场,主上亲手教他格斗,三步之内,掌风能掀翻木靶;五步之内,袖角扬起便带得人踉跄;七步之内,连喘气的节奏都会被对方踩准。如今这一步步逼近,不是威胁,是试探——试探石虎心里还剩几寸忠,几分忍,几两旧情。
“你带他们走?”西梁王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缓,更沉,像把钝刀子慢慢磨着骨头,“往哪儿走?朔方?贺兰山?还是……越过阴山,投去漠北?”
石虎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生铁:“往西。”
“西?”西梁王眉峰一挑,“西域诸国早归汉廷节制,安西都护府的烽燧台修到碎叶城外三十里,龟兹、于阗的王帐里,坐着的都是汉官册封的世子。你带一万铁甲过去,是去当藩属,还是去当叛军?”
石虎没答。
他身后那个缺了半截耳朵的千夫长却突然低声道:“王,若往西不行,那就往南。”
西梁王侧过头,目光扫过去。
千夫长迎着那目光,把下巴抬高了些:“汉人火器再利,也烧不到岭南。五岭以南,瘴气毒虫,百越故地,汉廷鞭长莫及。那里还有几十万蛮部,不服王化,只认刀锋。咱们若能占住桂州、邕州,立个根基,十年之后,未必不能再举旗!”
西梁王没笑,也没斥责,只静静听着。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,映得他瞳孔里跳动两簇微光。
石达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松开一寸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石虎想反。
是石虎想活。
不是为他自己活,是为整支羯族——为那些刚学会骑马的孩子,为尚在襁褓中、连母语都说不全的幼童,为所有被编入厚铠重骑、却连自己姓氏写法都不识的汉子。他们不是兵,是种;不是卒,是根。
而西梁王,早已不认这根了。
两年前厚铠重骑覆没于草原,王召诸将议事,当场摔了青铜酒樽,怒斥血狼部背信弃义。可石达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战报送来那日,王在书房独自坐了整夜,灯油熬尽三次,炭盆冷透两回。天亮时他唤来内侍,只说了一句:“把西库第三间暗格里的东西,烧了。”
那是汉廷工部火器司三年前密送来的三具“雷公铳”样机,连同六匣子药筒、二十发铅弹。王亲手拆过,亲手试过,亲手记过射程、后坐、装填间隙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一战根本不是什么伏击,是碾压——是汉人用新式火器,对着老式重骑,堂堂正正打了一场歼灭战。
可他不敢说。
他怕说了,军心就散了;怕说了,羯人就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铁壁,在汉人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。
所以他烧了样机,藏了实情,把失败推给血狼部,把责任扣在阵亡将领头上。
他守的从来不是关中,是面子。
他护的从来不是族人,是王位。
石达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指甲重新扣紧刀柄。
这时,西梁王忽然转向石达,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:“达儿,你跟了我二十年,你说,我错在哪?”
石达没叫“主上”,也没称“王”。他嘴唇翕动两下,终究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太晚。”
西梁王怔了怔。
“太晚?”
“是。”石达抬起眼,目光直直刺过去,“当年您该烧的,不是样机,是东市那五万骑兵的粮草账册;该斩的,不是战败将军的头,是监军司那帮天天报‘贼势已衰’的狗才;该送走的,也不是妇孺,是您自个儿——趁汉军还没合围,趁火器还没铺满潼关道,趁人心还没冷透,走!”
他一口气说完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终于挣脱缰绳的老马。
西梁王没怒,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垮下去一寸,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。他抬手,竟朝石达伸了过来。
石达没动。
西梁王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顿,慢慢收回去,插进袖中。
“你们都知道了?”他问。
石虎点了下头。
“东市五万人,不是去堵门的。”西梁王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是去送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石虎说,“王调他们进去那天,我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,您会听吗?”
西梁王沉默良久,忽然仰起头,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红的夜空。风卷起他未系扣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望着望着,竟笑出了声。笑声不大,却震得周围亲卫齐齐后退半步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他连说了两遍,眼神渐次清亮,“原来你们都看出来了。就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是在运筹帷幄,其实不过是在数棺材钉——一颗一颗,亲手钉进去。”
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向王府大门,袍角翻飞如旗:“跟我进来。”
没人拦他。
石虎没动。
西梁王在门槛处停下,回头,目光掠过石虎,掠过石达,掠过千夫长,最后落在整条街上肃立如铁壁的重骑兵身上。
“你们以为我要关门杀你们?”他嘴角一扯,“错了。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抬手,朝门内一招。
两名内侍小跑而出,一人捧漆盒,一人托锦盘。盒盖掀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——不是军令,不是奏章,是族谱。羊皮纸裱边,朱砂墨书,首页赫然写着《羯氏大宗谱·永昌元年续》。
西梁王抽出最上面一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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