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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上的临时大营里,东市飘来的黑灰还没散干净。风一刮,旗面上落一层,帐篷绳上落一层,人张嘴骂两句,牙缝里都能咬出炭灰味。
空地中间铺着一张长安内城图。
四角用砖头压住,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圈、黑点和炭笔线。内城四面城墙被圈了好几道,城门口画得最重,几乎被炭笔涂成一团黑。
铁林军将官乌泱泱站了一圈。
霍州营、血狼卫也来了不少人,挤在后头伸脖子看。有人刚从东市清场回来,靴底还沾着灰,站了没多久,就把旁边......
万夫长的刀尖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白痕,他半跪着拧腰起身,左膝刚离地,右脚后跟就猛蹬一记,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猝然弹射而出——不是往前,而是斜向左后方三步开外那辆歪斜的板车。车板上还堆着半卷冻硬的毛毡,车辕底下卡着两块被马蹄踹松的青石,恰好形成一个不足三尺宽的凹陷。
他扑进去的刹那,一支箭“夺”地钉入车板边缘,尾羽嗡嗡震颤。
身后传来战马濒死的嘶鸣,又一声闷响,是重物砸在冻土上的钝音。他没回头,单手扯下毛毡一角裹住刀柄,另一只手抄起车板缝隙里半截断矛——那是先前被流矢削断的辎重兵长枪,矛尖歪斜,木杆裂开三道深口,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有分量。
坡上箭雨未歇,却不再密集倾泻,而是开始点射。拓跋赤那在高处看得清楚:沟口前那一千五百骑虽被冲散,但阵型未溃,仍有三百余骑聚成小团,在各自百夫长呼喝下结圆阵、举盾、反冲锋。他们不往山上打,专盯着坡底那支正沿石壁往沟里压进的拓跋骑兵猛撞——那是真正的杀招,若被他们凿穿,窄道里的羯族主力就能喘上一口气,甚至调头反扑。
拓跋赤那咬紧后槽牙,腮帮子绷出青筋。
他猛地从碎石堆后直起身,左手抄起一面牛皮小盾,右手将一枝特制的狼牙箭搭上强弓。那箭比寻常箭粗了半指,箭簇呈四棱锥形,根部铸着一圈倒刺,尾羽用黑鹰翎剪成,短而硬。他没瞄准人,也没瞄马,箭头微微上扬,对准的是沟口左侧那片凸出的岩檐——那里垂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,早已冻得脆如冰凌,但藤根还死死抠在岩缝里。
嘣!
弓弦爆响,箭矢破空而去,撕开寒风发出呜咽般的锐啸。
箭尖擦着藤蔓根部掠过,不是射断,而是借势一刮——三根藤蔓齐根崩裂,簌簌落下时带起大片陈年积雪与碎石。那雪块不大,却刚好砸在岩檐下方一块拳头大的悬石上。
悬石晃了晃。
又一块更大的雪坨子滚落,正中悬石底端。
咔嚓!
一声沉闷的断裂声自山体深处传来,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石错动声。整片岩檐突然向内塌陷半尺,无数细小的碎屑簌簌滑落,岩缝里迸出蛛网状的白痕。
拓跋赤那没再看第二眼,反手抽出第三支箭,这次对准了右侧石坡半山腰一处浅浅的岩窝——那里早被党项人用羊油混着黑灰涂暗,乍看与周围石色无异,实则是一处火药桶的引信埋设点。
他拉满弓,箭尖微颤,目光扫过沟口。
就在这一瞬,万夫长从板车底下翻了出来。
他浑身是灰,左臂衣袖被碎石刮开三道口子,露出底下泛紫的旧疤。他扔掉断矛,反手拔出腰刀,刀身映着天光,竟隐隐泛出一层青霜——那是陇西铁匠用寒潭淬火七次才锻出的“冷刃”,吹毛断发,斩甲不滞。此刻刀刃上已溅了三道血线,最上面那道还冒着热气。
他没往坡上看,径直冲向最近一匹无人的战马。那马背上插着两支箭,正焦躁地刨蹄,鞍鞯歪斜,肚带松垮。万夫长奔至马腹下,左手揪住缰绳猛力一扯,右手刀背狠狠砸在马臀上。马吃痛人立而起,他顺势跃上马背,膝盖一夹,马便朝着沟口方向狂奔而去。
他要抢回沟口。
只要冲出去,哪怕只剩三百骑,也能把窄道里的主力接应出来。六千羯骑,折损一半都还能打,可若被活活困死在沟里,连个反扑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雪沫。
就在他冲出二十步时,头顶岩檐轰然崩塌。
不是整块砸下,而是呈扇形剥落——大块的岩石裹着积雪砸向沟口东侧,正落在那支试图合围的拓跋骑兵前锋阵中。马惊嘶,人仰翻,三名骑士连人带马被压在石堆下,其余人马被碎石雪浪逼得勒缰急停,阵型顿时一滞。
同一时间,西侧石坡半山腰“砰”地腾起一团黑烟,不是火焰,是浓稠如墨的烟尘——那是掺了硫磺与铁粉的炸药,不烧,只震。烟尘炸开的瞬间,整面石坡仿佛被人重重擂了一锤,地皮都在抖。坡上伏着的弓手们耳鼻渗血,趴着不敢动,连弓都握不稳了。
万夫长的黑马被震得四蹄一软,差点跪倒。他死死攥住缰绳,借马身起伏之势稳住重心,抬头望向烟尘升起之处——那里原本伏着至少六十名弓手,此刻全趴在坡上,有人捂着耳朵蜷成一团,有人茫然抬头,脸上糊着黑灰,像庙里被香火熏坏的泥胎。
机会!
他猛地一磕马腹,黑马甩开四蹄,朝着烟尘尚未散尽的西侧石坡斜冲而去。不是往上,而是贴着坡底冲——那里有一条被风蚀出的浅沟,宽不过五尺,蜿蜒向北,直通沟口外那片开阔荒滩。若能抢在拓跋人重新组织前钻过去,就能绕到他们堵口部队的侧后……
黑马刚奔出十丈,坡上传来一声苍老却极清晰的呼哨。
不是党项人的调子,是羯语,带着河西凉州口音,短促、嘶哑,像钝刀刮骨。
万夫长全身血液骤然一凝。
这声音他听过——十年前,在贺兰山北麓,那个被他亲手砍断右臂的老猎户,临死前就是这么叫的。后来他查过,那人是野利哈丹的堂叔,擅驯鹰、识兽径,二十年前就死在党项内部的仇杀里。
可这哨音,分明是同一支骨笛吹出来的。
他猛然勒马,黑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冻土上刨出两道深沟。他霍然回头,死死盯住烟尘边缘那处突兀凸起的褐石——石面平滑如镜,明显被人磨过,石缝里还嵌着半片褪色的羊皮,随风轻轻摆动。
那是标记。
不是给活人看的,是给死人认路的。
万夫长喉结滚动了一下,右手缓缓抬起,不是去摸刀,而是按在左胸——那里隔着三层皮甲,贴着心口的位置,缝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虎符。符背刻着八个古羯文:「奉诏西巡,持节如朕」。
这是先帝亲赐,是他镇守河西十二年的凭据,更是他敢率六千精骑挟族中老弱妇孺远遁千里的底气。
可此刻,那枚虎符隔着皮甲硌得他胸口生疼。
坡上烟尘渐稀,露出一张脸。
不是拓跋赤那。
是个瘦得脱相的老者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耳缺了一小块,像被狗啃过。他没穿铠甲,只裹着件油腻的黑羊皮袄,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鹰骨杖。他站在褐石上,风吹得他袍角猎猎,可身子纹丝不动,仿佛那根鹰骨杖就是他的脊梁。
他看着万夫长,嘴唇没动,声音却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李恪,你娘的坟头草,今年第七茬了。”
万夫长——李恪——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十七年没听人叫过了。
他不是万夫长,是李恪。先帝幼弟,封号“西平王”,因触怒权相被贬河西,赐姓“羯”,编入边军。当年他奉诏巡查边境,亲眼看见权相私通吐蕃的密信,连夜飞骑入长安告发,结果信使半路暴毙,密信不翼而飞,反倒是他被扣上“构陷重臣、动摇国本”的罪名,褫夺王爵,削籍为民,发配凉州充役。
他娘,病死在流放路上,连口薄棺都没有,就埋在凉州城外乱葬岗,坟头连块碑都没立。
他一直以为,没人知道这事。
可这个老者,不仅知道,还数着年头。
李恪的右手慢慢松开缰绳,垂落身侧。他没去看那老者,目光缓缓扫过沟口——那里,堵口的拓跋骑兵正在重整队形,两翼包抄的队伍已收拢成半月形,而窄道深处,羯族主力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,低沉、急促,带着垂死挣扎的悲鸣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听见的不是哨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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