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塌进颅骨里,血从耳朵眼里往外冒。
后面的人勒不住马,继续往前撞。马叠马,人叠人,坡道上堆起一道三尺高的活墙。
千夫长在底下看得真真切切。
他没动。
他坐在马上,一动不动,看着那堵活墙慢慢塌,慢慢软,慢慢渗出血来,慢慢不再动弹。
他知道,再冲,还是这结果。
三千骑,折了一千在一炷香里。
剩下两千,全挤在荒滩上,马尾巴甩来甩去,马鼻子喷着白气,可没人敢再往前挪半步。
千夫长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肩膀直抖,笑声干涩,像两片枯叶在铁锅里刮。他把头盔摘下来,扔在地上,用靴子碾了两下,泥灰沾满了金线绣的狼头纹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马嘶,“全军下马,解鞍,卸甲。”
副将愣住:“将军?”
“卸甲。”千夫长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得像口枯井,“皮甲、护心镜、肩吞、胫甲……全卸。马鞍也卸了,缰绳解开,放马走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千夫长盯着他:“你聋了?还是想替我挨那一刀?”
副将咬牙,低头应了声“喏”,转身策马奔向后队。
荒滩上很快响起一片金属撞击声、皮扣崩开声、皮革摩擦声。两千羯兵沉默地脱下甲胄,像一群被剥了壳的虫子,露出底下青白或黝黑的皮肉。有人脱到一半,手抖得系不开腰带,旁边的人伸手帮他扯开;有人卸下护心镜时,胸口赫然印着一道旧疤,深褐色,蜿蜒如蜈蚣;有个老卒把胫甲解下来,放在掌心里掂了掂,忽然对着太阳眯眼看了看,然后轻轻搁在马背上,像搁一件怕摔的东西。
马被松开缰绳,起初还踟蹰,闻着风里的血腥味,原地踏了几步,忽然齐齐掉头,往西边旷野奔去。两千匹马卷起黄尘,蹄声渐远,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荒滩,和两千赤着上身、光着脚板、手里只攥着一把短刀的羯兵。
千夫长跳下马,把刀插进沙地里,双手撑着刀柄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里全是铁锈味、汗馊味、还有沟里飘来的……甜腥气。
他抬头望向坡顶。
野利哈丹还在那儿站着,黑旗垂着,像一根烧焦的骨头。
千夫长忽然抬手,解开了自己胸前最后一道皮扣。
皮甲滑落,露出胸膛——那里没有疤,没有刺青,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旧印,呈环形,绕着心口,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,像是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烙过,又或是被某种药膏反复涂过十年、二十年,早已长进了皮肉里。
他没遮,也没掩。
就那么敞着,迎着风,迎着坡顶的目光,迎着远处沟口那越来越弱、却始终没断的哭声。
“告诉野利哈丹。”千夫长声音很轻,却让旁边三个亲兵都听清了,“我姓贺兰,单名一个‘烬’字。贺兰烬。二十年前,我在陇西见过他阿爷——野利秃发。那时候他阿爷还活着,牵着一头瘸腿的驴,驮着三袋子麦种,去换半斗盐。”
亲兵怔住了。
贺兰烬没等他们反应,拔出刀,一刀砍在自己左小指上。
指节齐根而断,落在沙地上,像一段枯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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