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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面不改色,用断指处往自己左胸那圈暗红印记上用力一按,血混着皮脂,在烙印上拖出一道猩红痕迹。
“告诉他,”贺兰烬把断指捡起来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,“我不是来打仗的。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亲兵不敢接话,也不敢动。
贺兰烬却忽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去啊!还不快去?等我改主意,剁你俩耳朵?”
亲兵这才如梦初醒,转身飞奔上坡。
野利哈丹听完,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黑旗交到左手,右手缓缓伸进怀里,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。铜牌边缘磨损得厉害,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古羌文,中间一个“秃”字还勉强能认出来。
他盯着那铜牌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,然后把它塞回怀里,抬眼看向荒滩。
两千羯兵静默如石像。
他忽然抬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。
坡顶弓手齐刷刷收弓,退后三步,让出一条通道。
野利哈丹独自一人,牵着马,一步步走下坡来。
他没穿甲,只披了件灰褐色的羊皮袄,袄子下摆被风吹得翻飞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走到离贺兰烬二十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两人隔着风对望。
风卷起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野利哈丹忽然开口:“你阿爷贺兰穹,当年把我阿爷秃发的腿打折了,打断之后,拿盐水浇,浇了七天。”
贺兰烬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阿爷说,秃发偷了他三袋麦种,其实没偷。是我阿爷饿疯了,半夜去他粮仓里扒拉,扒出来半袋发霉的麦子,回去熬粥,喂活了七个孩子。”
贺兰烬又点头:“我也知道。”
野利哈丹沉默片刻,问:“那你今天,带这三千人来,是来还那半袋麦子的命?”
贺兰烬摇头:“不。是来还我阿爷欠下的另一笔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:“二十年前,陇西大旱。秃发阿爷领着三百户人逃荒,走到黑水滩,断水三日。他把自己的水囊割开,把水全倒进陶罐,分给老人孩子喝。他自己,喝了三天尿。”
野利哈丹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阿爷没死。可那天晚上,他睡着了。我阿爷趁黑,把他拖到沙坑里,用沙子埋到脖子,留个头在外面。第二天日头一晒,秃发阿爷的嘴唇就裂开了,眼睛肿得睁不开,舌头伸出来半截,像条死蛇。”
贺兰烬盯着野利哈丹的眼睛:“可他没死。第三天夜里,秃发阿爷自己扒开沙子,爬了出来。爬了十里地,找到一洼死水,喝了一口,吐了三口血。第四天,他牵着那头瘸腿驴,驮着三袋麦种,去找我阿爷换盐。”
野利哈丹闭上了眼。
风更大了。
“所以你今天不穿甲,不带兵,不列阵?”野利哈丹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就为了让我知道,你不是来送死的。你是来……认命的。”
贺兰烬笑了笑:“命早没了。二十年前就没了。我这条命,早就烧成灰,撒在黑水滩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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