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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听不清楚,但陈麻子敢拿脑袋赌,他听见了。
断断续续,夹在风里,一截一截传过来。
嚓——
嚓嚓——
墙砖被什么东西蹭过。
他屏住气。
旁边老兵也听见了,身子停住,侧过头来,在黑里找到了陈麻子的位置。
两个人对了一眼,点点头。
嚓嚓嚓,嚓——
声音密了,好几处都有。。
陈麻子的耳朵往右偏了偏,风从西北面刮过来,正好压住城墙那头的动静,可压不住那种细碎的摩擦声。
是绳子,或者绳梯。
这帮羯狗还真敢啊,真下来了。
前......
万夫长的刀尖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白痕,他半跪着,右膝压进冻硬的泥里,左肩撞在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管。疼是活人的证明,死人连疼都尝不到。
他喘了口气,喉头泛起一股铁锈味——不是血,是风刮进肺里太久,把喉咙割裂了。他抬眼扫过四周:前队一千五百骑,此刻乱作一团。有人还在马上,被两翼兜来的党项骑兵逼得不断收拢阵型,像一袋被扎紧口的麦子,越挤越实;有人跌下马背,正挣扎着拔刀,可刚直起腰,后颈就挨了一箭,整个人往前扑倒,脸砸在雪壳上,溅起一小片灰白的雾。
沟口方向,黑烟升起来了。
不是火,是毡布烧起来的浓烟。拓跋赤那早就在沟口外埋好了浸油的干草和破毡,箭矢一点燃,火势不大,但烟极呛,灰黑翻滚着往沟道里灌。风向正巧是西北风,吹得烟贴着地面爬,钻进马鼻孔,钻进人喉咙。羯骑的战马开始躁动,喷着响鼻,原地打转,蹄子刨地刨得飞沙走石。几匹马甚至发了狂,扬起前蹄嘶鸣,把背上的人掀下来,转身就往沟里冲——可沟口已被烟堵住大半,马冲进去没几步就嘶鸣着打滑,四蹄乱蹬,活活把自己绊倒在碎石堆里。
“烟……是烟!”一个百夫长捂着嘴咳嗽着滚到万夫长身边,脸上全是黑灰,“他们不杀人,先呛死咱们!”
万夫长没答话,只把刀尖往地上一杵,撑着站起身。左腿膝盖麻得发木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低头看去,裤管破了一道口,血从里面渗出来,混着泥,结成暗红的痂。他扯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,酒味刺鼻——不是水,是烈酒,军中专备的驱寒用的烧刀子。他含一口,猛地朝地上啐出去,酒液混着血丝,在冻土上炸开一朵细小的花。
就这一口酒气还没散,西边山坳里又响起号角声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低沉、悠长,像狼群围猎前的试探。不是党项人的牛角号,声音更钝、更厚,带着种粗粝的震颤。万夫长耳朵一竖,瞳孔骤然缩紧。
这号角声他听过。
十年前,在灵州北,李遵乞率铁鹞子夜袭唐军粮道,就是这调子。当时他还是千夫长,站在李遵乞身后三步远,亲眼看见那支号角是从一具汉将尸体上摘下来的——那将军姓林,名讳不详,尸首被剁成十七段,心肝喂了狗,唯独那支铜号完好无损,号嘴上还沾着血沫。
李遵乞死后,这支号角便失了踪。谁也没想到,它竟在今日,在这荒沟野岭,被一支党项人吹响。
万夫长的手指攥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
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
党项三部——拓跋、野利、折掘——向来各自为政,连放牧的草场都要划界立碑,互不相犯。他们敢联合伏击羯族六千骑?靠什么?靠彼此的信任?笑话。他们连分一只羊羔都要吵三天。可眼前这支兵,调度如臂使指,伏兵、烟障、合围、号角,环环相扣,哪一处都透着股久经沙场的熟稔——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,这是练过的,反复推演过的,甚至……是被人手把手教出来的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,斥候回报的最后一句话:“……黄河以西,近十日,未见一支汉人斥候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长安战事吃紧,林川抽不出人手追击。可现在再想,那不是抽不出,是根本没派。
因为不需要派。
人,早就在这儿了。
万夫长猛地扭头,目光如刀,劈开弥漫的黑烟,死死钉在东侧坡顶——拓跋赤那伏过的地方。那里已空无一人,只剩几块掀翻的毡布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但就在那块最大毡布底下,半截断矛斜插在冻土里,矛尖朝天,矛杆上用炭条潦草地画了一道斜线,斜线下方,刻着两个字:
林字。
不是“林”字的全形,是简化后的军中速记——一横一竖一折一钩,钩尾拖得极长,像一道未愈的刀疤。
万夫长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林川没来。
可林川的刀,来了。
他脚下一滑,险些跪倒。不是腿软,是脚下踩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半只冻硬的羊蹄,裹着冰碴,蹄缝里嵌着枯草。他弯腰捡起来,翻过来看底面。蹄壳边缘,有几道新鲜的刻痕,歪歪扭扭,却是同一笔体:林。
不是党项人的手笔。党项人刻符用刀尖,深而直;这刻痕浅,带拖拽,是用匕首背面刮出来的,力道控制得极稳,每一道都深浅一致。
他抬头,望向南侧坡底。
那边本该是车队最混乱的区域——妇孺哭喊、老人瘫坐、孩子被踩在车板底下嚎叫。可此刻,哭声弱了,甚至停了。不是吓哑了,是被人按住了嘴。几个裹着破毡的老妪,坐在板车辕上,手里没拿擀面杖,也没抱娃,而是攥着一截磨尖的牛骨,骨尖朝外,纹丝不动。她们眼睛睁着,浑浊,却亮得瘆人,像两盏在风里烧了十年的油灯。
万夫长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“空帐子”,不是牧民自己搬走的。
是被清走的。连粪蛋子都刮干净,不是为了不留痕迹,是为了腾地方。
腾给谁?
给这些老妪,这些孩子,这些赶车的老汉,这些趴在车板底下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眼神清明的半大少年。
他们不是累赘。
他们是饵。
六千羯骑护着三千老弱妇孺?不。是三千老弱妇孺,替六千羯骑,铺了一条死路。
万夫长笑了。笑声干涩,像砂纸磨过生铁。他把那只羊蹄塞进怀里,冰碴隔着皮肉硌得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出发那日,那个抱着娃娃喂奶的女人,她撩起毛毡时,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——细、直、淡青,是刀伤,不是鞭痕,收口齐整,是汉人军医的手法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逃难时留下的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是烙印。
万夫长猛地转身,朝自己亲卫的方向吼:“传令!前队变锥阵,凿穿西侧包抄!快!”
声音撕裂烟幕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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