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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27章,猎杀时刻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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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得附近几匹惊马一滞。

    可没人应。

    他回头。

    方才滚到他身边的那个百夫长,头歪在一边,喉管被一支箭贯穿,箭杆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——那是羯族万夫长亲卫的标识,红绸结成的蝎尾状,专系在箭羽上,为的是夜间辨识敌我。

    可这支箭,是羯族的箭。

    箭杆上,赫然也刻着一道斜线,斜线下,一个“林”字。

    万夫长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
    他一把抽出那支箭,箭杆入手微沉,比羯族惯用的柳木杆更密实。他掰开箭羽,内侧用极细的墨线,勾勒着三个字:

    血狼卫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字号。去年冬天,血狼卫随林川奇袭萧关,一夜之间斩杀羯族七十二名千夫长,尸首堆成塔,塔尖插着的就是这三字旗。

    可血狼卫,怎么会在这里?林川不是在长安城下与赵王对峙吗?血狼卫不是他的亲军,从不离身?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万夫长猛地抬头,望向沟道深处。

    窄道里,人影还在往外涌。可那不是溃兵。那是伪装。

    羯族前队一千五百骑,实际人数,不足八百。其余七百余骑,早被抽调出去,换上了妇孺的衣裳,混在车队里,装瘸、装哑、装冻僵。而真正的老弱妇孺,早在五日前,就被分批送过了黄河——走的是上游渡口,由一群“逃难的党项牧人”护送,那些牧人胯下骑的,是羯族最好的河西骏马。

    他中计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伏击。

    是被请君入瓮。

    万夫长不再犹豫。他反手一刀,砍断自己左臂护腕上的皮带。皮带底下,不是皮肉,是一层薄薄的铁甲片,甲片内侧,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若见林字,焚信,勿归。”

    这是临行前,大单于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密令。只有万夫长以上才配知晓——林川未死,血狼卫未灭,长安之战,是饵。

    他摸向腰后,掏出一枚铜管。铜管封口处,蜡封完好。他咬开蜡,抖出一卷油纸。纸面早已被体温焐热,上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浓重,力透纸背:

    “血狼卫,已渡河。尔等,尽为祭旗。”

    万夫长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息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把油纸塞进嘴里,嚼也不嚼,囫囵吞下。苦涩的墨味混着血腥气,从喉头直冲脑门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烟已淡了些,西边山坳的骑兵轮廓清晰起来。不再是零散的党项轻骑,而是整列的重甲——铁甲覆身,马披锁子甲,甲片上覆着一层薄雪,却掩不住底下暗红的漆底。那是血狼卫的制式甲,三年前在萧关,就是这颜色,染透了七十二个千夫长的袍子。

    为首那人,没戴 helm,只束着一条黑巾。脸上无疤,五官平平无奇,可当万夫长的目光撞上去时,那人竟微微颔首,像老友相见,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万夫长认得这张脸。

    不是在战场上,是在长安城西市,三年前,他微服私访,曾见过此人蹲在胡饼摊前,用一枚铜钱换两块饼,边啃边听卖饼老汉讲长安掌故。他当时只当是个落魄书生,还赏了枚银锞子。

    那人接了,却没谢,只把银锞子掂了掂,笑着说:“这钱够买三条命——一条卖饼的,一条听故事的,一条……送信的。”

    万夫长当时笑骂了一句:“酸儒胡吣。”

    如今,他懂了。

    三条命,一条已卖,一条在听,第三条,正握在他自己手里。

    万夫长缓缓抬起右手,不是握刀,而是解下腰间悬挂的号角——羯族万夫长专用的青铜角,角身盘着一条螭龙,龙睛是两颗黑曜石。他凑到嘴边,深深吸气。

    呜——!

    号声未落,一支箭已至。

    不是射他,是射他手中的号角。

    箭尖精准撞在螭龙右眼的黑曜石上,啪一声脆响,石珠爆裂,碎片飞溅。万夫长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号角脱手,坠地时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,像一口棺材盖合上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    他弯腰,拾起号角,用袖子擦掉龙睛处的碎渣,然后,将号角口朝下,狠狠砸向脚边一块碗口大的黑石。

    咔嚓!

    角身断裂,龙首飞出,落在三步外,黑曜石眼珠滚了几滚,停在一只冻僵的耗子尸体旁。

    耗子肚皮朝天,爪子蜷着,爪尖上,也刻着一道斜线,斜线下,一个“林”字。

    万夫长直起身,抹了把脸,血和灰糊在一起。他再不看任何人,只迈步,朝沟道深处走去。步子很慢,却极稳,踩在碎石上,咯吱作响,像在丈量一段必死的距离。

    身后,厮杀声渐沸。

    党项骑兵开始下马,手持短矛,专挑落马者脖颈刺入;坡上弓手换了箭,箭镞换成倒钩的破甲锥,专射铠甲缝隙;那几个坐在车辕上的老妪,忽然齐刷刷站起,解开毡布,露出底下藏好的绞索——不是用来套马,是套人脖子的。绳结打得极巧,一勒即紧,三息断气。

    万夫长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稚嫩的童音,唱着一首党项小调:

    “雪压山,山不弯,

    马踏沟,沟不言。

    阿妈说,沟底有龙眠,

    龙醒时,要吃万夫长的肝。”

    他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歌声未歇,一支箭贴着他耳畔掠过,钉在他前方一步远的冻土里。箭尾翎毛上,用炭条写着四个字:

    “林川候教。”

    万夫长终于停下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,只将手中断角的残刃,慢慢插入自己左胸。

    没有惨叫。

    只有铁器刺破皮肉的闷响,和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风穿过枯井。

    他靠着那块黑石滑坐下去,背倚着石面,头微微后仰,望着沟顶那道窄窄的天光。

    天光惨白。

    像一道未愈的刀疤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
    最后一瞬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,最后,化作沟底一声悠长回响,仿佛整条沟壑,都在替他咽下这口气。

    沟外,风起了。

    卷着黑烟与雪粒,呼啸着,往西而去。

    西边,黄河正在解冻。

    冰裂之声,隐隐传来,如万千利刃,同时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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