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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川亲手点起三柱香,插入炉中。
悲风掠过,香火摇曳了一瞬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袅袅升腾起来。
他转过身,面朝着黑压压的人群,朗声说道:
“今日设坛,非为庆功,是为还债。”
“羯族杀我百姓,焚我村镇,掳我妇孺,食我骨肉。血债累累,罄竹难书。”
“今日当众宣罪,以仇人之血,祭我汉家亡魂。”
话音落下,一名文书官捧着厚厚一沓罪册上前。
一十七卷罪册,字字泣血,详细记载着从关中到河东,从北地到陇右,羯军犯下的屠杀......
石达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,像一口老井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,一圈圈散开,又一圈圈平复。他盯着林川,目光如刀锋刮过对方肩头、肘弯、腰胯、足踝——可那具躯体仿佛由整块青石凿成,无懈可击,亦无生机。没有起伏的胸膛,没有绷紧的肌理,没有蓄势待发的微颤,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因气息流转而浮动半分。
这不对劲。
二十年来,他杀过七十三人,其中二十九个是成名武师、边军教头、绿林魁首。他们或沉稳如山,或凌厉如电,或诡谲如雾,但无一例外,皆有“势”可察。气沉丹田则腰背如弓,力聚于足则脚趾微扣,肩胛稍耸则肘尖欲炸——那是血肉之躯在生死关头无法掩饰的本能征兆。
可林川没有。
他像一截枯木立在那里,连影子都静得发僵。
石达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刀脊,指腹触到一道细微的刻痕——那是他早年随汉师学刀时,师父用铁锥亲手刻下的“忍”字。二十年来,每遇险境,他必以拇指抚此字三遍,心火自熄,杀意凝霜。
此刻,他抚了五遍。
不是为压惊,而是为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帐外忽起风声,卷着沙砾拍打帐布,簌簌作响。油灯猛地一跳,火苗拉长如舌,将两人影子投在粗麻帐壁上——一个高大如塔,刀锋森然;一个矮半头,却似扎根大地的古松,影子竟比石达更沉、更厚、更不可撼动。
刘三刀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按刀柄,指节泛白。他见过公爷出手三次:一次在凉州校场,徒手接住失控战马甩来的铁蹄;一次在幽州夜营,单指弹飞三枚淬毒柳叶镖;最后一次是在北原雪地,公爷被十名死士围杀,硬生生以掌缘劈断两把横刀,反手拧断三人脖颈,余者未及逃出三十步,尽数倒毙于雪中,脖颈皆呈诡异反折。
可那三次,公爷脸上都没有此刻这般……平静。
胡大勇已悄然挪至帐帘侧后,左手捏住三支短弩,右手虚搭弩机,弓弦绷得几乎要嘶鸣。他不敢眨眼,生怕一瞬失神,便见石达刀光裂空、血溅三尺。
石达终于动了。
不是突进,不是斜切,不是欺身抢中线。
他左脚向前滑出三寸,鞋底与毡毯摩擦,发出极轻的“沙”一声。
就这一声。
林川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。
石达瞳孔骤缩——不是因林川动了,而是因他不动。
那一颤,是听觉先于意识的反应,是身体对危险最原始的预警。可林川整个人仍如泥塑,连握刀的手都没晃一下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早已料到石达会在此刻微动,甚至算准了他动的幅度、节奏、乃至那一声沙响的频率。
石达的刀,迟疑了半息。
就在这半息之间,林川忽然开口:“你师父教你‘忍’字,可没教你‘等’字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石达耳鼓。
他心头一震,指尖微松。
林川却已收声,再不言语。
石达猛然醒悟——这不是比武,是剥皮。
一层层剥掉他的信心、他的节奏、他的杀意、他二十年铸就的刀魂。
他不能再等。
右脚猛地蹬地,地面毡毯瞬间凹陷,碎草迸射!
石达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,斜斩而下!刀锋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呜咽,直取林川左颈——此招名唤“断鹤”,取鹤颈纤细易折之意,专破中门空档,快、狠、刁、绝!
刀光乍起,刘三刀的刀鞘已离腰半寸,胡大勇手中短弩嗡然引弦!
可林川只是抬起了左手。
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,不是擒拿。
他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,迎着那道寒光,缓缓推出。
像推开一扇陈旧木门。
没有风声,没有劲气激荡,甚至没有一丝肌肉绷紧的痕迹。
可石达的刀,在距他掌心三寸之处,骤然凝滞!
不是被挡住,而是被“吞”住了。
刀锋前方的空气仿佛变成粘稠胶质,越往前,阻力越大,刀速越缓,刃口嗡嗡震颤,竟似不堪重负。石达双臂青筋暴起,腰胯拧转,全身力道灌注刀身,可那把制式军刀却像陷入千年沼泽,寸寸难进。
他额角青筋狂跳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眼底血丝密布——二十年苦修,七十三条性命,竟抵不过一只摊开的手?
就在此刻,林川动了。
左手五指倏然收拢,如鹰爪攫物,一把攥住刀脊!
铮——!
刺耳金铁交鸣炸开,刀身剧烈震颤,几欲脱手!
石达虎口崩裂,鲜血顺刀柄蜿蜒而下。他猛提丹田一口气,左膝如鞭抽出,直踹林川小腹!此招名“撞钟”,乃他压箱底的搏命绝技,曾以此一脚踹断三名铁甲卫的腰椎!
林川不退不闪,右脚不丁不八,微微前踏半步。
石达的膝尖,堪堪停在他袍摆前三寸。
不是被挡住,而是——
林川的袍摆在膝风将至未至之际,忽然向内微凹,仿佛被一只无形手掌轻轻一按,形成一道柔和弧度。膝风撞上这弧度,竟如撞入棉絮,所有刚猛力道尽数被卸散、消融,化作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,从林川身侧无声滑过。
石达浑身汗毛倒竖!
这不是武功,这是……术!
他猛地抽刀回撤,刀锋在掌心划出三道血口,鲜血淋漓。他借势旋身,刀光再起,这次是横扫千军之势,刀风凛冽,帐内灯火齐齐一暗!
林川终于动了第二下。
他左手仍攥着刀脊,右手却如闲庭信步般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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