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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42章,滔天乱局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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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圈罢,掷笔,墨汁溅上袖口,如一朵绽开的墨梅。

    沈怀璧当时不解,如今才懂——那是警告,也是诀别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碰铜钱,也不是去揭油纸,而是伸向自己左袖内衬夹层。指尖探入,捻出一截细如发丝的乌黑丝线——末端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,半透明,内里沁着淡青水痕,形如弯月。

    “这是魏宏的。”沈怀璧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他死前两日,塞进我袖子里的。说‘若我暴毙,此物交予你’。”

    他摊开手掌。

    玉片在暮色里幽幽泛光。

    赵文生失声道:“青鸾佩?!魏师兄祖上传下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魏家祖上是御窑画师,专为内廷烧制青鸾纹瓷。”陈砚接道,目光灼灼,“这玉片,是当年御窑废料边角所琢,内里水痕走势,与魏家祠堂神龛上那尊青鸾瓷像底座纹路完全一致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转向人群,朗声问:“诸位可记得,魏宏灵堂设在藏书楼东阁?灵位前供的,是不是一对青鸾瓷烛台?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烛台底座裂了道细缝。”陈砚一字一句,“我昨日趁守灵人打盹,摸进去看过——裂缝走向,与这玉片水痕,分毫不差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”赵文生声音发颤,“魏宏是被人逼着,亲手砸了自家祖传瓷像,取下这玉片?!”

    陈砚颔首:“他留给你,不是为证清白,是为指凶。”

    沈怀璧盯着掌心玉片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悲愤,不是惨然,是豁然贯通的、近乎锋利的笑。

    他仰起脸,望向圣人像前那盏长明灯。灯焰正旺,噼啪一声轻爆,迸出几点金星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钱山长不是气急攻心。

    魏宏不是自缢。

    连那第三具尸首——书院杂役老孙头,五日前“失足坠井”,捞上来时十指指甲全翻,井壁泥痕凌乱如抓挠,分明是挣扎至死。

    他们三人,都见过同一份东西。

    一份本该锁在翰林院密档房、编号“庚辰-柒叁”的奏本残稿。

    ——内容直指当朝礼部侍郎周秉文,私贩盐引、勾结海寇、于闽南私设铸币局,所铸劣钱流入三省,致粮价暴涨,流民激增。

    而这份奏本的原拟稿者,正是钱山长。

    魏宏负责誊正,老孙头负责运送——那日他“失足”的枯井,就在钱山长书房后墙外三丈,井口歪斜,恰能容一人匍匐钻入。

    至于沈怀璧,他是钱山长选定的第四人。

    那封诱他出城的假信,真正目的,从来不是杀人灭口。

    是调虎离山。

    调开唯一知晓奏本藏匿处的人。

    调开那个,能在三日内默写出全部七十三页奏本内容的人。

    沈怀璧闭上眼。

    耳边忽然响起钱山长去年冬至讲学时的话: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然真文章不在纸上,在脊梁里;真学问不在字句间,在胆魄中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陈砚、赵文生,扫过阶下数百张涨红的脸、攥紧的拳、发亮的眼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将左手掌心合拢,将玉片、铜钱、油纸,一同裹进掌中。

    右手抬起,不是叩首,而是并指如刀,朝自己左臂内侧狠狠一划!

    衣袖裂开,一道血线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
    “沈师兄!”陈砚惊呼。

    沈怀璧却恍若未觉。他蘸着自己鲜血,在影壁墙下方、状纸右下角空白处,一笔一划,写下八个大字——

    **“血证在此,诸君共鉴!”**

    血字淋漓,未干即凝,如烙印,如檄文,如一道撕裂暮色的赤色闪电。

    人群彻底沸腾。

    有人扑通跪倒,对着血字重重磕头;有人解下腰间荷包,掏出全部碎银,堆在沈怀璧身前;更有几个年轻学子冲到文庙门口,摘下自己头上方巾,撕成布条,蘸着地上血渍,奋笔疾书——

    “钱山长冤!魏训导冤!老孙头冤!”

    “血书为证!天理昭昭!”

    “沈解元不死,盛州不宁!”

    口号起初零散,继而汇成洪流,震得文庙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远处街角传来整齐踏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差役。

    是铁甲摩擦声,是长戟拄地声,是百人同吼的“肃静”声。

    一队玄甲军士列阵而来,甲胄漆黑,胸甲中央烙着一枚赤色麒麟——禁军麒麟卫,直隶枢密院,非奉天子诏不得擅离京畿。

    为首将领翻身下马,摘去头盔,露出一张刚毅如铁的面容。他径直穿过人群,至沈怀璧面前三步处站定,抱拳,声如洪钟:

    “沈怀璧,奉枢密院节度使、太子少保裴大人钧旨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血字,扫过状纸,扫过沈怀璧染血的手臂,最终落回他眼中:

    “着即押解入京,面圣听勘。此案,由枢密院与刑部缉拿司会同查办。即刻起,盛州府、明德书院、钱氏宅邸,一律封禁待查。任何人等,不得进出。”

    全场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沈怀璧却笑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撑着膝盖,试图起身。

    膝盖早已僵硬如石,第一次,他晃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
    陈砚与赵文生同时伸手扶住他手臂。

    第二次,他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腿在抖,身形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终于出鞘的枪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麒麟卫将领,声音不大,却穿透所有嘈杂:

    “将军,学生有一请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沈怀璧抬手指向影壁墙上那张状纸,指向自己刚刚写下的血字,指向陈砚掌中那枚铜钱,指向赵文生怀里那叠《盛州时报》——

    “烦请将军,将这些,连同学生这一身血衣,一并呈予圣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映着最后一线天光:

    “学生不要活命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只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真相,见光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晚风骤起,卷起满地纸屑与未干血痕,猎猎如旗。

    文庙古柏枝头,一只白鹭振翅而起,掠过圣人像高举的左手,飞向云霞深处。

    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沈怀璧脸上,照在他染血的指尖,照在影壁墙上那八个尚未干透的猩红大字之上。

    血证在此,诸君共鉴。

    盛州城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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