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圈罢,掷笔,墨汁溅上袖口,如一朵绽开的墨梅。
沈怀璧当时不解,如今才懂——那是警告,也是诀别。
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碰铜钱,也不是去揭油纸,而是伸向自己左袖内衬夹层。指尖探入,捻出一截细如发丝的乌黑丝线——末端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,半透明,内里沁着淡青水痕,形如弯月。
“这是魏宏的。”沈怀璧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他死前两日,塞进我袖子里的。说‘若我暴毙,此物交予你’。”
他摊开手掌。
玉片在暮色里幽幽泛光。
赵文生失声道:“青鸾佩?!魏师兄祖上传下的……”
“魏家祖上是御窑画师,专为内廷烧制青鸾纹瓷。”陈砚接道,目光灼灼,“这玉片,是当年御窑废料边角所琢,内里水痕走势,与魏家祠堂神龛上那尊青鸾瓷像底座纹路完全一致。”
他忽然转向人群,朗声问:“诸位可记得,魏宏灵堂设在藏书楼东阁?灵位前供的,是不是一对青鸾瓷烛台?”
众人点头。
“烛台底座裂了道细缝。”陈砚一字一句,“我昨日趁守灵人打盹,摸进去看过——裂缝走向,与这玉片水痕,分毫不差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赵文生声音发颤,“魏宏是被人逼着,亲手砸了自家祖传瓷像,取下这玉片?!”
陈砚颔首:“他留给你,不是为证清白,是为指凶。”
沈怀璧盯着掌心玉片,忽然笑了。
不是悲愤,不是惨然,是豁然贯通的、近乎锋利的笑。
他仰起脸,望向圣人像前那盏长明灯。灯焰正旺,噼啪一声轻爆,迸出几点金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道。
钱山长不是气急攻心。
魏宏不是自缢。
连那第三具尸首——书院杂役老孙头,五日前“失足坠井”,捞上来时十指指甲全翻,井壁泥痕凌乱如抓挠,分明是挣扎至死。
他们三人,都见过同一份东西。
一份本该锁在翰林院密档房、编号“庚辰-柒叁”的奏本残稿。
——内容直指当朝礼部侍郎周秉文,私贩盐引、勾结海寇、于闽南私设铸币局,所铸劣钱流入三省,致粮价暴涨,流民激增。
而这份奏本的原拟稿者,正是钱山长。
魏宏负责誊正,老孙头负责运送——那日他“失足”的枯井,就在钱山长书房后墙外三丈,井口歪斜,恰能容一人匍匐钻入。
至于沈怀璧,他是钱山长选定的第四人。
那封诱他出城的假信,真正目的,从来不是杀人灭口。
是调虎离山。
调开唯一知晓奏本藏匿处的人。
调开那个,能在三日内默写出全部七十三页奏本内容的人。
沈怀璧闭上眼。
耳边忽然响起钱山长去年冬至讲学时的话: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然真文章不在纸上,在脊梁里;真学问不在字句间,在胆魄中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陈砚、赵文生,扫过阶下数百张涨红的脸、攥紧的拳、发亮的眼。
然后,他缓缓将左手掌心合拢,将玉片、铜钱、油纸,一同裹进掌中。
右手抬起,不是叩首,而是并指如刀,朝自己左臂内侧狠狠一划!
衣袖裂开,一道血线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“沈师兄!”陈砚惊呼。
沈怀璧却恍若未觉。他蘸着自己鲜血,在影壁墙下方、状纸右下角空白处,一笔一划,写下八个大字——
**“血证在此,诸君共鉴!”**
血字淋漓,未干即凝,如烙印,如檄文,如一道撕裂暮色的赤色闪电。
人群彻底沸腾。
有人扑通跪倒,对着血字重重磕头;有人解下腰间荷包,掏出全部碎银,堆在沈怀璧身前;更有几个年轻学子冲到文庙门口,摘下自己头上方巾,撕成布条,蘸着地上血渍,奋笔疾书——
“钱山长冤!魏训导冤!老孙头冤!”
“血书为证!天理昭昭!”
“沈解元不死,盛州不宁!”
口号起初零散,继而汇成洪流,震得文庙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就在此时,远处街角传来整齐踏步声。
不是差役。
是铁甲摩擦声,是长戟拄地声,是百人同吼的“肃静”声。
一队玄甲军士列阵而来,甲胄漆黑,胸甲中央烙着一枚赤色麒麟——禁军麒麟卫,直隶枢密院,非奉天子诏不得擅离京畿。
为首将领翻身下马,摘去头盔,露出一张刚毅如铁的面容。他径直穿过人群,至沈怀璧面前三步处站定,抱拳,声如洪钟:
“沈怀璧,奉枢密院节度使、太子少保裴大人钧旨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血字,扫过状纸,扫过沈怀璧染血的手臂,最终落回他眼中:
“着即押解入京,面圣听勘。此案,由枢密院与刑部缉拿司会同查办。即刻起,盛州府、明德书院、钱氏宅邸,一律封禁待查。任何人等,不得进出。”
全场落针可闻。
沈怀璧却笑了。
他缓缓撑着膝盖,试图起身。
膝盖早已僵硬如石,第一次,他晃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陈砚与赵文生同时伸手扶住他手臂。
第二次,他站了起来。
腿在抖,身形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终于出鞘的枪。
他看向那麒麟卫将领,声音不大,却穿透所有嘈杂:
“将军,学生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沈怀璧抬手指向影壁墙上那张状纸,指向自己刚刚写下的血字,指向陈砚掌中那枚铜钱,指向赵文生怀里那叠《盛州时报》——
“烦请将军,将这些,连同学生这一身血衣,一并呈予圣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映着最后一线天光:
“学生不要活命。”
“学生只要——”
“真相,见光。”
话音落,晚风骤起,卷起满地纸屑与未干血痕,猎猎如旗。
文庙古柏枝头,一只白鹭振翅而起,掠过圣人像高举的左手,飞向云霞深处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沈怀璧脸上,照在他染血的指尖,照在影壁墙上那八个尚未干透的猩红大字之上。
血证在此,诸君共鉴。
盛州城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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