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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两侧,众人大眼瞪小眼,大气不敢出。
师爷低着头,心头开始骂娘。
王承泰把状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。
状纸写得很规矩,用的词也都讲究,格式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
他告的对象是六品编修,案子发生在盛州境内,受害人有解元的功名——管辖权没问题,原告资格没问题,受理的条件也够了。
他想了一圈,也想不出来能有什么理由把这个案子给驳回去。
然而他的眼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——
翰林院编修……
他叹了口气,把状纸放下来,看......
夕阳西下,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文庙高耸的飞檐上,将影壁墙上的墨迹染成暗红,仿佛干涸未久的血。沈怀璧仍跪着,脊梁笔直如松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混着尘灰,在颧骨上划出两道浅浅灰痕。他未动,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次——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一松劲,便是泄了气;一低头,便是认了输。南宫先生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,此刻在他耳中嗡嗡作响:“人活着,骨头要硬;骨头软了,话就没人听。”
人群并未散去,反而越聚越厚。天色渐暗,巷口灯笼次第亮起,火光摇曳间,一张张面孔被映得明暗交错。有人蹲在阶下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把《盛州时报》逐字抄录在随身带的旧账本背面;有卖糖糕的老妪踮脚凑近,眯眼辨认“方德庸”三字,忽然倒吸一口冷气,转身便往书院方向快步走去;更有几个穿粗布短褐的少年,不声不响蹲在沈怀璧身后半尺处,轮流用蒲扇替他驱赶蚊虫。扇子轻摇,风微凉,却无人言语。
就在此时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在青砖缝里碎石子上,发出细微硌响。
众人下意识侧身让开一条窄缝。
来人一身素麻布衣,头戴白孝巾,腰间系着一条未拆线的粗麻绳,手里提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边缘还沾着几粒新碾的糯米粉。他不过二十出头,眉目清俊,左颊有一道浅淡旧疤,像是幼时摔在青砖棱角上留下的。他没看旁人,目光只落在沈怀璧身上,停顿片刻,忽而撩袍,双膝一沉,跪于沈怀璧右侧——与赵文生所跪方位对称,分列两侧,如两柱擎天之木。
“学生陈砚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嗡嗡议论,“明德书院乙亥科肄业。”
他掀开食盒盖,里头是一碗温热的粟米粥,一碗腌得透亮的酱萝卜,另有一小碟油煎豆腐,金黄酥脆,浮着薄薄一层素油香。他双手捧起粥碗,递至沈怀璧面前,动作极缓,稳如磐石。
“沈师兄,喝口粥。”
沈怀璧没接,只侧过脸看他一眼。
陈砚也不催,腕子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,连指尖都未颤。粥面浮着几星油花,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
“你不是肄业。”沈怀璧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你是被钱山长亲自保举入国子监的乙亥科首名。”
陈砚喉结一滚,垂眸:“山长荐我,是因我替他誊过三年《春秋左氏传笺注》,也因我娘病重那年,他免了我三年束修,又悄悄塞给我三十两银子,让我带娘去扬州寻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我没去扬州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“我去黑松坡了。”
话音落,四下骤然死寂。
沈怀璧瞳孔一缩。
陈砚抬眼,直视他:“五月十八日寅时末,我听见后巷马厩有铁器刮地声。跟着一道黑影翻墙而出,背上负弓,腰挂短刀,脚上穿的是钱府家丁才配发的千层底皂靴——鞋底嵌了三枚铜钉,防滑,也防夜行踏雪无声。我尾随其后,跟到黑松坡北坳,藏身枯槐树洞,亲眼见他埋伏在乱石沟西侧山脊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又闻见那夜松针腐叶混着硝石的腥气:“那人蹲了两个时辰。卯时三刻,你马车来了。他拉弓,箭头对准车辕——可没射。”
“为何?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陈砚嘴角扯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:“因为有人从坡下喊他名字。他回头应了一声——‘方爷放心’。”
“方爷”二字出口,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赵文生猛地抬头:“方德庸?”
“不是。”陈砚摇头,“是方德庸的胞弟,方德谦。”
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钱——制式寻常,却是盛州本地钱庄特铸的“平安通宝”,钱背阴刻一个极小的“谦”字。
“我在他换靴时捡的。”陈砚将铜钱轻轻放在沈怀璧膝前,“他走后,我在他伏击处刨出半截烧焦的引线,还有三枚没燃尽的火药捻子——跟十里亭信封上熏出来的硝味一模一样。”
沈怀璧盯着那枚铜钱,许久,缓缓伸出手,指尖在铜钱边缘摩挲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“你为何今日才说?”
陈砚望着圣人像前袅袅未散的香烟,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:“因为五月十九日,我回书院取行李,看见钱山长灵堂供桌底下,压着一封信。”
他顿住,喉结上下滑动,仿佛吞下什么滚烫之物:“信封没封口,我偷看了。是方德庸亲笔,写给钱山长的。说‘事已妥,沈怀璧断无生还之理。然魏宏口风不严,恐泄机密,烦兄酌情处置’。”
“魏宏”二字如惊雷炸响。
人群哗然。
魏宏——明德书院训导,钱山长嫡传弟子,五日前“自缢”于书院藏书楼阁楼,尸身发现时,颈间勒痕深紫,脚下翻倒的凳子还沾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。府衙验尸文书上写着:“舌不外吐,面呈青灰,确系自缢无疑。”
可此刻,陈砚的声音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:“我偷走那封信,烧了。可烧之前,我拓下了方德庸的印鉴——就在信末‘德庸’二字旁,朱砂小印,八分见方,印文是‘方氏慎言’。”
他解开衣襟内袋,取出一方薄薄油纸包,层层展开,里头是一小片焦黄纸灰,灰烬边缘尚存半枚朱红印痕。他俯身,将油纸轻轻覆在沈怀璧膝头,与那枚“谦”字铜钱并排而置。
“沈师兄,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,“你状纸上写‘魏宏死于自缢’,是因官府验尸文书如此定论;可若这枚印鉴,与府衙现存魏宏案卷宗末页的‘勘验加印’一模一样呢?”
全场窒息。
有人失声:“府衙的印……怎会是方德庸的?!”
陈砚没答,只静静看着沈怀璧。
沈怀璧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答案。
——因为魏宏案卷,根本不是府衙所勘。
是翰林院借“钦命督学”之名,以“巡查书院风纪”为由,强令府衙移交全部案卷,并派专人“复核”。而那位“复核官”,正是方德庸举荐的、刚从刑部调来的七品司直,姓李,单名一个“恪”字。
李恪。
沈怀璧曾在钱山长书房见过此人三次。每次来,都带着一匣子苏州新焙的碧螺春,笑吟吟请钱山长“指点经义”。钱山长待他客气,却从不留饭。
最后一次,是魏宏死前三日。
李恪走后,钱山长独坐窗下良久,忽而提起朱笔,在《礼记·檀弓》手批本上重重圈出一句:“君子之爱人也以德,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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