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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”王承泰身子往后一靠,“那张大栓的供词你怎么解释?”
“张大栓那个供词是假的。”
“人家亲口画了押,手印也按了。”
“他是被人指使的。”
王承泰眉毛一动:“被谁指使?”
“王启明。”
旁边师爷的笔停了一下,赶紧接着写。
王承泰盯着他,等他继续往下讲。
“文庙那晚撕状纸打人,都是王启明安排好的。”钱承礼说道,“张大栓确实是我钱家的家丁,但他动手根本不是我的意思,是王启明让他带头去闹的,当晚就反咬我说弑......
那官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记,袖中手指捏得发白。
他不是没听出沈怀璧话里藏的刺——“万般门路尽数堵死”,这八个字,像一把钝刀子,刮着所有在场人的耳朵,也刮着他自己胸前那枚六品铜印。
他姓陈,名恪,盛州府衙刑房主簿,三年前由吏部调任,履历清白,考绩上等。平日说话不多,办案向来不偏不倚。可今日这局面,他一进文庙大门就明白:自己不是来断案的,是来灭火的。
火早烧起来了。
他刚想再开口,身后人群忽地一阵骚动,几道人影拨开人墙,径直朝前走来。为首者身着深青云纹锦袍,腰悬玉带,足蹬皂靴,未戴冠,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,步履沉稳,眉目如刻。
是盛州知府李砚舟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、一名捕头,还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者,手里拎着一只黑漆木匣,匣角磨得发亮,边沿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旧渍。
李砚舟没看陈恪,也没看围观百姓,目光落在沈怀璧身上,停了三息。
然后,他抬步上前,在距沈怀璧五步之处站定。
风忽大了些,卷起他袍角,也卷起影壁墙上那张状纸的一角,哗啦一声,纸页微颤,墨字如活。
李砚舟没有说话,只缓缓抬手,示意身旁老者上前。
那老者佝偻着背,双手捧匣,低头走到沈怀璧面前,将木匣轻轻放在他膝侧青砖地上。匣盖掀开——里面是一方朱砂印泥,一方半尺见方的青石镇纸,还有一叠折好的白麻纸,纸角齐整,边缘微微泛黄,似已备妥多日。
“沈怀璧。”李砚舟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嗡鸣,“你所呈之状,本官已阅。”
沈怀璧未叩首,亦未起身,只垂眸看着膝前那方青石镇纸,石面沁凉,映着天光,也映着他眼底一点未熄的火。
“学生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他说。
李砚舟颔首:“本官信你。”
此言一出,人群骤然静了一瞬,继而爆发出低低惊呼。
信?知府当众说信一个跪在文庙告状的举子?
陈恪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出声。
李砚舟却已转过身,面向影壁墙,朗声道:“钱子渊先生德高望重,执掌明德书院二十三载,育士逾千,盛州学脉,半出其门。其死因未明,魏宏、葛大夫接连暴亡,事涉师道伦常、士林纲纪,更牵连护国公府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“——此案若不彻查,不止钱先生含冤,盛州百年文气,亦将蒙尘。”
话音落,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金丝楠木令符,递予身旁捕头:“即刻持符赴刑部缉拿司,请周监丞亲携卷宗来文庙,当场比对。另,传本府手谕——明日辰时,开钱山长灵堂,由本官亲自主持,延请刑部仵作、翰林院医署太医、明德书院三位致仕山长,三方共验尸身,开棺取骨,验肺腑、察血脉、查指甲缝间残留药渣及淤血走向。”
人群轰然炸开。
开棺验尸——不是请人看一眼,而是三方共验,当场比对,文书留档,印押俱全!
这不是查案,这是正名!
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真……真要开棺?”
“不止开棺,还要验药渣!”
“那葛大夫淹死前,确曾给钱老先生开了三副安神汤,最后一剂加了钩藤与羚羊角——这两味药,配伍不当可致厥逆,若病人本有痰瘀阻络,反催气血逆行……”
说话的是个穿葛布直裰的老医者,须发皆白,手持药囊,站在人群第三排。他话未说完,已有几个监生模样的年轻人围过去,急问详情。
李砚舟听而不语,只缓步走到沈怀璧面前,俯身,伸手,将那方青石镇纸轻轻推至他膝前。
“你贴在影壁上的状纸,”他说,“本官不撕,也不收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入骨:
“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,明日验尸时,都要有实证对应。若有半字出入,便是欺圣、欺君、欺天下读书人。到那时,非但功名不保,连这双膝盖,也再跪不得圣人像前。”
沈怀璧抬起眼,迎着李砚舟的目光,没眨眼,也没躲。
他只是慢慢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方青石——冰凉,沉实,棱角分明。
然后,他用左手食指蘸了匣中朱砂,在状纸左下角空白处,用力按下一颗鲜红指印。
指印未干,风一吹,竟微微泛出金芒——原来那朱砂里混了极细的赤金粉,是朝廷颁赐三品以上大员奏本用的“赤金朱”。
沈怀璧不知何时备下的。
他按完,收回手,指尖血红,像一滴未坠的泪。
李砚舟看着那枚指印,神色微动,却未点破。
他直起身,转身面对众人,袍袖一振,声音响彻文庙殿前:
“本府在此立誓——若验尸结果证实钱子渊先生确系外力致死,或用药有诈,抑或魏宏、葛大夫之死确有隐情,则无论牵涉何人,本府必秉公究办,上达天听,绝不姑息!”
“若验尸结果确为病殁、自缢、溺毙,则沈怀璧所呈之状,即为诬告。本府亲自摘其功名,革其籍贯,永不叙用!”
满场寂然。
连风都停了一瞬。
有人喉头滚动,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悄悄抹了眼角。
那白发老儒拄着拐杖,忽然仰天长叹一声:“好!好一个‘绝不姑息’!老朽活到七十四,头一回听见知府在文庙门前,把‘上达天听’四个字,说得这么重!”
他话音未落,人群中又响起一声清越男声:
“学生赵文生,愿为验尸见证!”
话音落,他撩袍再度跪下,不是跪沈怀璧,也不是跪知府,而是朝着影壁墙方向,重重磕下三个响头。
额头触地之声,咚、咚、咚,沉闷如鼓。
紧接着,第二个人跪了下去。
是个穿靛蓝襕衫的监生,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少年稚气,却眼神灼灼。
“学生林敬之,愿为见证!”
第三个跪下的是个三十许的教习,背着一方竹箧,箧中露出半卷《礼记》。
第四个是卖糖糕的妇人,她把怀里襁褓往旁边邻居手中一塞,扑通跪倒,额头贴地,眼泪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:“钱老先生教过我家小子认字……我替他跪一跪!”
第五个、第六个……
不到半盏茶工夫,殿前跪倒的人已逾百数。有士子,有商贩,有挑夫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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