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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老妪,有抱着孩子的母亲,也有拄杖而来的耄耋老儒。他们衣饰不同,身份各异,此刻却都俯首于同一片青砖之上,朝着影壁墙,朝着那张犹带朱砂余温的状纸,朝着圣人像的方向,行最朴素的稽首之礼。
不是跪官,不是跪势,是跪理,是跪心,是跪那一口尚存于世间的、未曾被权势碾碎的浩然气。
沈怀璧依旧跪着,脊背挺直如松。
可就在李砚舟转身欲走之际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人声,清晰入耳:
“大人。”
李砚舟脚步一顿。
沈怀璧没看他,目光仍落在那枚朱砂指印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十里亭外,黑松坡东侧第三道山梁,有一株歪脖老松。树根盘踞处,埋着两具尸首——一具是顾老六,颈骨尽碎;一具是方德庸,喉管被割,尸身泡在山涧积水里三日,尚未腐烂。”
人群瞬间死寂。
连那白发老儒的拐杖都忘了拄地,悬在半空。
顾老六?方德庸?
这名字,翰林院里没人陌生。
前者是道上赫赫有名的“铁索手”,专替贵人料理腌臜事;后者是翰林院编修,钱子渊的学生,也是沈怀璧的同窗——更是那夜在钱府灵堂,指着沈怀璧鼻子骂“不忠不孝不仁不义”的人!
他……死了?
且死在黑松坡?
李砚舟缓缓转过身,脸色已沉如铁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怀璧这才抬眼,目光澄澈,无悲无喜:
“学生逃出黑松坡后,并未回城。学生绕路去了十里亭,翻了顾老六的尸身,在他贴身内袋里,找到一张未拆封的密笺——笺上盖着护国公府西角门的朱砂虎头印,内容是命他‘务于三日内,使沈怀璧形销骨立,永绝科考之念’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物,托于掌心。
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,边缘已被雨水泡得发软,却仍能辨出上面朱砂所绘的虎头印记,爪牙狰狞,栩栩如生。
“学生本欲将此笺呈于府衙。”他说,“可学生记得,半月前,府衙曾收过一封护国公府西角门的公函,内容是‘提调钱子渊丧仪诸事,一切从简,勿扰民’——那封函上,盖的也是这枚虎头印。”
“学生斗胆问一句——”
他望着李砚舟,一字一句:
“护国公府西角门,究竟管的是丧仪,还是杀人?”
李砚舟没答。
他盯着那枚虎头印,瞳孔缩成一线。
半晌,他抬手,示意捕头上前,接过素笺,亲自收入袖中。然后,他深深看了沈怀璧一眼,转身离去,背影挺直如剑,步伐却比来时慢了三分。
他没再说一句话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——
这张素笺,比状纸更重,比指印更烫,比圣人像前的香火更灼人眼。
它不是证据。
它是引信。
一旦点燃,炸开的不只是盛州城,还有整个北境十七道、三百余州的官场沉疴。
人群开始无声退散,却没人离开文庙。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影壁墙前,指着状纸低声议论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
“顾老六死在十里亭?那他动手那天,根本没去钱府……”
“方德庸也死了?可他前日还在翰林院当值!”
“翰林院谁替他签的卯?谁替他领的月俸?”
“……周继呢?他不是方德庸的座师?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!”
最后这句话,是陈恪说的。
他站在廊柱阴影里,面色灰败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他忽然想起今晨离府前,夫人递来一碗参汤,笑着道:“听说周大人最近忙得很,昨夜又宿在值房没回来?”
他当时只随口应了句:“嗯,许是翰林院近来事务繁杂。”
如今想来,那碗参汤的热气,仿佛还蒸在他额头上。
可额角,却已冷汗涔涔。
他不敢回头,怕看见廊下那扇半开的值房门——门内桌上,那份被墨汁洇开的文书,还摊开着。
文书右下角,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章:翰林院直阁校勘处。
而直阁校勘处的主事,正是周继。
此时此刻,周继正坐在值房里,右手握着笔,左手撑着额角,指节泛白。
窗外,槐花簌簌落下,一片雪白。
他听见了文庙那边的动静。
听见了李砚舟的声音。
听见了沈怀璧报出顾老六与方德庸的名字。
听见了那枚虎头印的来历。
他没动。
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直到值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。
“周大人。”
是小厮的声音,比早上更哑,更抖。
“翰林院……传唤。”
周继缓缓放下笔。
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文书上晕开一团浓黑,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没应声。
只是慢慢抬起左手,将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,用指腹一点点抹匀。
墨色漫开,盖住字迹,盖住印章,盖住所有他曾以为能掌控的痕迹。
然后,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拉开门。
门外,两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翰林院吏员静静站着,腰杆笔直,面无表情。
其中一人,袖口绣着一簇极淡的银线松枝——那是直阁校勘处的暗记。
周继看着那簇松枝,忽然笑了。
很轻,很冷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风穿过回廊,吹动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。
那缕发丝飘起来的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,又沉,又稳。
像一面被敲响的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而十里亭外,黑松坡东侧第三道山梁上,歪脖老松的树根盘踞处,泥土微松。
几只黑蚁正沿着湿润的土缝,缓慢爬行。
它们不知道,自己正爬过一具尚带余温的尸身的手背。
也不知道,那尸身腰间,还别着一枚半截没入泥中的青铜钥匙——
钥匙齿痕新锐,齿槽排列奇特,中间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靖”字。
靖安城的靖。
那钥匙,本该插进靖安城护国公府地牢第七重铁门的锁孔里。
可如今,它躺在泥里,和尸首一起,静静等待被发现。
或者,被永远掩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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