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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78章,打草惊蛇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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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到潼关。他没歇脚,却在关城驿馆留了三个人——一个教蒙童识字的老秀才,一个卖膏药的跛脚郎中,还有一个总在茶摊算命的瞎子。”

    赵珩霍然起身:“他们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教书的,在教关城守军子弟背《千字文》——可背到‘推位让国,有虞陶唐’一句时,必让孩子们齐声高诵三遍。”

    “卖膏药的,专给伤兵敷药,每敷一剂,便问一句‘伤口疼不疼?比当年北境冻疮如何?’”

    “算命的,每逢朔望,必在驿馆门口摆摊,给来往商旅测字。测得最多的字,是‘归’。”

    赵珩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烛光把他身影拉得极长,斜斜投在墙上,正正盖住那幅舆图上四圈红痕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他不是来改协议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来种种子的。”苏婉卿轻声道,“在藩镇眼皮底下,种下怀疑的种子,种下贪念的种子,种下……想活命的种子。”

    赵珩终于转过身,走向墙边那幅巨大舆图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红圈,而是按在蜀地与荆襄之间那条蜿蜒的汉水河道上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如裂帛,“明日辰时三刻,宣四藩特使入乾元殿。朕要亲眼看——谁第一个,把兵册、税册、矿册、盐册,四本大册,亲手捧到御前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迟至一刻,即刻削其宗室名籍,永不叙用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册中缺页三页以上,以欺君论,阖府下诏狱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人——”他顿住,指尖用力戳向汉水某处,“在册中隐去一座盐仓、一口矿井、一营私兵……”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龙袍广袖猎猎扫过案角银耳羹碗。

    碗翻了。

    白润羹汤泼洒满案,枸杞如血,缓缓漫过那张烧剩半截的素笺——“请君验之”的“验”字尚在,另一半已成焦黑残骸。

    “朕便让他全家,去汉水底下,验一验自己埋的尸骨,够不够填满那口盐仓。”

    苏婉卿静静看着他盛怒如雷,却忽然开口: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”

    赵珩喘息未平: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林川改的条款里,有一条,刘正风没敢删,也没敢改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像针尖刺入鼓膜,“第四条,分润十年一减。”

    赵珩眉峰一跳: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他写了‘视宗室在朝任官、立功、纳税、办学等情况另议’。”苏婉卿抬眼,目光如刃,“可他没写——若宗室子弟在朝为官,贪赃枉法,该当何罪?”

    赵珩一怔,随即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震得窗纸簌簌发抖。
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他连道三声,竟亲手提起朱笔,在那份协议末页空白处,饱蘸浓墨,挥毫写下:

    **凡宗室子弟,但有贪墨、渎职、结党、通敌、谋逆者,除本人诛戮外,其直系三代,永削宗籍,永不叙用。分润之额,即刻终止,已领者,追缴三倍。**

    墨迹淋漓,尚未干透。

    赵珩掷笔,朱砂溅上他玄色袖口,如新绽梅花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朕的削藩刀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震屋宇,“不砍脖子,专剜心肝。”

    苏婉卿起身,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函,递上前。

    赵珩展开,只见里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纸上密密麻麻印着无数细小朱砂指印——每枚指印旁,都标注着名字、籍贯、现职、所属藩王府邸。

    最上方一行小楷写着:

    【北境黑甲骑,三百二十七人,愿为陛下执戟。】

    赵珩手指抚过那些指印,指尖微颤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什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  “昨日亥时。”苏婉卿道,“三百二十七人,扮作流民,自雁门关入关。此刻,已在禁军南营校场,换上新甲。”

    赵珩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。

    宫漏滴答,恰逢寅时三刻。

    他忽然抓起那份改过的《藩镇归制协议》,大步走向殿门。

    苏婉卿急忙跟上:“陛下要去何处?”

    “去内阁。”赵珩脚步未停,龙袍翻飞如云,“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——什么叫真正的归制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住,侧首看向苏婉卿,眸中风暴已敛,唯余深潭静水,“告诉林川,他种的种子,朕,亲自浇第一瓢水。”

    苏婉卿福身,额触冰凉金砖。

    “臣妾,代公爷,谢恩。”

    赵珩不再言语,推开殿门。

    晨风卷着初阳碎金扑面而来,吹散了满殿沉郁墨香与未干的银耳羹气。他站在丹陛之上,望着远处乾元殿巍峨脊兽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——那是他登基时,太傅亲手所赐,温润含光,价值连城。

    他看也不看,反手一扬。

    玉佩划出一道青白弧线,坠入阶下深渠。

    渠水幽暗,瞬间吞没那抹温润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他声音清越,穿透晨雾,“即日起,废除‘宗室玉牒’旧制。凡藩镇归制之后,宗室名录,由吏部另设《新籍》,以功绩、实职、课税、办学四事为录,岁考一次,劣者黜,优者晋。”

    “另,钦命林川为‘藩镇归制钦使’,赐尚方剑一口,持此剑者,可先斩后奏,节制四藩归制诸事——包括,核查宗室子弟在京言行。”

    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倾泻而下,将赵珩玄色龙袍染成金红。

    他立于丹陛,如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。

    而远方,四藩使者驿馆之内,烛火尚明。

    蜀山王府特使正伏案疾书,笔尖洇开一片墨渍,像尚未干涸的血。

    荆襄水师副将悄悄拆开一封密信,信纸背面,赫然印着半枚云鹤衔松印。

    武宁王府长史枯坐灯下,手中捏着一枚铜钱,正反复摩挲——铜钱正面,是大乾通宝;背面,却被刀尖刻出一道深深沟壑,形如刀锋。

    镇北王府密室中,一盏孤灯摇曳。案上摊开的,正是那份被林川改过的协议。某页边缘,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出三道血痕,深可见纸背。

    而所有人的案头,都压着同一张字条,墨迹新鲜:

    【辰时三刻,乾元殿。带册来。】

    风过宫墙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四座驿馆朱门。

    门楣之上,四块崭新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漆色未干——

    “归顺”、“安靖”、“敦睦”、“怀远”。

    字字端方,笔笔藏锋。

    无人看见,匾额背面,皆用极细银针,密密刺出四个小字:

    **请君验之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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