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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户盯着那个地名,低声念道:“梅关……”
“对,梅关。”
陈默指节在舆图上重重一叩。
“广州到韶关,可以走水路。韶关到南雄,还能借浈江上行。可到了大庾岭,船走不了。”
“所有大宗货物,到了这里,都得弃船上岸。靠挑夫,靠骡马,靠一担一担往山上扛,翻过梅关,到了大余,才能重新下赣江。”
百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“所以,不用守千里商路。”
陈默手指在梅关处压住,冷冷道,
“只要掐住梅关,七八成的大宗走私,就得......
刘正风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案上那叠《藩镇归制协议》修订稿的封皮上,轻轻叩了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声音极轻,却像三枚铁钉,一枚一枚,凿进青砖地缝里。
门外那人垂首站着,呼吸都屏住了。他不敢抬头看刘正风的脸,只盯着自己鞋尖前半寸的地面——那里有道细长的裂痕,从门槛下斜斜爬进来,蜿蜒如蛇,直通书案脚边。
这道裂痕,是前日暴雨后墙根沁水胀裂的。当时陆恒章还说该叫工部来修,刘正风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不急。”
如今想来,倒真不急。
墙裂了,人才能看见里头的虫蛀;地裂了,才知底下早被蚁穴啃空;而翰林院这面墙,这方地,这整整十八年铺陈下来的清贵门面,今日才真正开始塌第一块砖。
“赵崇文……失踪?”刘正风终于开口,声音竟比先前还稳,甚至带了点沙哑的倦意,像一个熬了整夜的老吏在核对最后一本账册。
“是。”黑影低声道,“今晨卯时三刻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方联合签押的协查令,发到顺天府。赵崇文名下七处宅院、两座别庄、三间当铺,尽数查封。人不在任何一处。连他贴身小厮阿福,昨夜递完信就再没回过西角门。”
刘正风闭了闭眼。
阿福——那是赵崇文亲手调教出来的哑仆,十二岁进府,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,连咳嗽都练过三遍,只为不惊动隔壁耳目。此人若递信后消失,只有一种可能:信已送到,而送信的路,已被掐断。
他忽然问:“信是往哪送的?”
黑影喉结一动:“南驿馆。”
刘正风嘴角牵了一下,不是笑,是肌肉抽搐。
南驿馆……孟知节的人还在那儿住着。赵崇文若真要联络,必走暗线——可暗线在哪?驿馆西角那口枯井?还是后巷茶寮里每日换三次坐席的瘸腿老掌柜?这些刘正风心里有数,可此刻他不能问,更不能提。一提,便是坐实。
“谁签的协查令?”他问。
“刑部左侍郎周砚,大理寺少卿杨奉安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恪。”黑影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镇国公府的朱批印。”
刘正风猛地睁眼。
“苏砚?”
“是。朱砂印盖在协查令末尾,用的是镇国公府特赐‘监议权’铜印,非公文之印,却具同等效力。”
刘正风手指倏然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。
苏砚……苏砚。
当年春闱放榜那夜,他亲自将那卷墨迹未干的朱卷送至镇国公府。苏砚那时刚任礼部员外郎,一身月白襕衫,站在垂花门下接过卷子,指尖微凉,目光沉静。他谢恩时说了一句话:“此卷所录,非一人之功,乃天下士子十年寒窗,万卷青灯,一纸定音。掌院厚爱,学生不敢忘。”
刘正风当时以为,这是个懂分寸的年轻人。
后来才知道,他忘了问一句:苏砚记得的,究竟是哪一纸定音?
是那一届的春闱榜单?还是……八年前,岭南贡生李怀远暴毙于贡院偏厢,尸身抬出时袖口滑落半张字条,上书“北驿三十七号”?而那一年,正是赵崇文以翰林编修身份巡按两广,回京述职时,特意绕道盛州,拜会过镇国公府。
刘正风慢慢松开手。
掌心那四道白痕渐渐泛红,像四道尚未愈合的旧疤。
“江仲明呢?”他问。
“书坊被封前,他正在点火。”黑影声音发紧,“火油泼了三缸,账本堆满中堂。可刑部的人踹门时,火没点着——有人提前割了引火的麻绳,又把油缸底凿了个洞。油流了一地,混着灰,踩上去打滑。江仲明摔了一跤,当场崴了右脚踝。”
刘正风闭眼,仿佛看见那场景:满堂账册,焦糊味未起,只有腥冷的桐油混着尘土气息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江仲明跪在泥泞里,右脚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仰头望向破门而入的差役,脸上没有惊惧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。
——他知道,烧不掉了。
账本太多,太密,太杂。那些银票存根,有些夹在《杜工部集》页缝里,有些裱在《宣和博古图》画轴内衬中,有些甚至抄成佛经模样,供在西厢佛龛上。烧一本容易,烧一百本?烧得干净?烧得不留一点炭屑?烧得连灰都不让人验出油墨成分?
江仲明不是不想烧。
是他早知道,火一起,就是催命鼓。
“武茂才呢?”刘正风再问。
“府上三十一名家丁,全被带走了。”黑影咽了口唾沫,“但没关大牢。全押去了北城营马监,说是‘协助查验军械登记’。可马监那边传话出来——他们连马厩都没让进,只蹲在后巷喂了整日草料。天黑前,每人领了二十文钱,遣散了。”
刘正风沉默良久。
喂草料……二十文钱……
这不是查案,是羞辱。
是告诉所有人:你们养的狗,连咬人的资格都没有,只配嚼草。
可偏偏,这羞辱比杀头更狠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。明日一早,整条槐荫胡同都会传遍:武茂才府上的护院,昨儿蹲在马监后巷啃了一天草料,领了二十文钱走人。
体面没了,威信没了,连最后一点震慑力,都被碾成了泥。
刘正风终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老槐树的枝影已完全覆住窗棂,连灯影都被吞没大半。屋内只剩案头那盏灯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,在墙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轮廓——像一头被缚住四肢、却仍在挣扎的困兽。
“三司今日查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誊录房所有交接单,从嘉和十六年到永昌元年,共计两千三百六十四份。”黑影报得极准,显然早背熟了,“封卷库三十七箱底档,逐箱开验。另外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们调了贡举院近六年所有监考官、弥封官、誊录官、对读官的履历,连祖籍三代都核了一遍。”
刘正风没回头,只问: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暂时……没有确证。”黑影声音微滞,“但他们在誊录房东角第三排第七格,发现一份残页。纸色泛黄,是嘉和十九年的卷宗,内容已被虫蛀去大半,只剩右下角半枚朱印——印文模糊,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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