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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84章,陋吏惊官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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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两人都有些沉默了。

    田埂边,春风从新翻开的泥土里吹过来,夹着潮湿的泥腥味。远处有人喊号子,几个半大孩子抬着木桶从沟沿上跑过,跑得太急,水洒了一半,被旁边老汉扯着嗓子骂了两句。

    骂声隔着田垄飘过来,无比真切。

    孙伯庸手里捏着那本工分册,有些愣神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清楚,当初在朝堂上,护国公林川那道奏疏念出来时,有一句话,险些把满殿文武全炸翻了。

    ——吏治取士,尽废旧年门阀荐举、权贵保举、恩荫世袭诸般旧例。

    那句......

    刘秀芬的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,沁出一粒血珠,她没去吮,只就着阳光眯眼看了看,又低头继续穿针引线。那根红绳是新绞的,粗韧结实,绕在指节上一圈又一圈,像缠住了什么再也松不开的东西。

    屋檐下,陈麻子正蹲在青砖地上,拿块砂石仔细打磨一柄旧锄头。锄刃早已钝得发黑,他却擦得极慢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每一下都带着股不讲理的虔诚。铁锈簌簌落进土里,混着春泥的腥气,竟有几分像当年铁林谷山涧边初融的雪水味儿。

    他今早天没亮就来了,扛着两袋粟米、半扇腌好的腊肉、三捆新劈的柴火,还有两块刚从范大锤铺子里取回来的门闩铁片——说是“防贼”,实则连自家院墙都没修完,倒先把大门加固了三道。

    刘秀芬没拦,只把灶膛烧得旺旺的,煮了一大锅热腾腾的槐叶糊糊,端出来时碗沿还冒着白气。“喝口暖暖身子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巷口卖糖葫芦老头的铜锣声。

    陈麻子接碗时手抖,糊糊洒了半勺在袖口,他赶紧去擦,袖子蹭过眼角,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你哭啥?”刘秀芬忽然问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了滚,硬是没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刘秀芬却笑了,笑得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微澜:“哭就对了。我男人走那天,也是这么哭的。没嚎,就光掉泪,把棺材盖子都洇湿了一片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终究还是咽下了那句“我不是你男人”。

    可刘秀芬却把手里刚缝好的罩衫抖开,往他身上比划:“来,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    他僵着不动,像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。

    刘秀芬也不催,只把衣服往他肩头一搭,顺势踮脚,手指勾住他下巴,轻轻往上一抬。她指尖温热,带着皂角与艾草混合的清苦香,那点温度顺着下颌骨一路烧进他耳根深处。

    “你怕啥?”她盯着他眼睛,“怕我守不住?怕我熬不过下一个冬天?还是怕你哪天穿着这身甲出去,再没机会穿它回来?”

    陈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野兽被踩住了尾巴。

    “我不怕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怕你记得太清。”

    刘秀芬怔了怔,忽而松开手,转身进了屋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褪了漆的榆木匣子。她当着他的面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双鞋底。全是千层布纳的,针脚密实得能挡箭,每一双鞋底内侧,都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陈郎。

    “你替我男人守了六年寡,”她声音轻得像风吹柳絮,“我就替你攒了六年鞋底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    刘秀芬一把拽住他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:“别跪。我不要你跪。我要你站着,把我扛进屋,再把我闺女抱起来,让她们知道,往后这家里,有个叫陈麻子的男人,会劈柴、会修房、会半夜起身给发烧的孩子敷冷帕子,也会在过年时偷偷多塞两个压岁钱进她们枕头底下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    老鼠探进半个身子,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盛着几块刚烤好的麦芽糖。她身后跟着张小蔫,少年垂着头,耳朵尖还泛着红,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,边角都被汗浸得发软。

    “嫂子!”老鼠脆生生喊了一声,随即冲陈麻子挤眉弄眼,“麻子哥,我们来送喜帖啦!”

    张小蔫被推搡着上前一步,手忙脚乱展开那叠纸,结巴得更厉害了:“是、是公爷亲、亲手写的!说……说要请全、全长安城的人吃席!不、不是酒宴!是流水席!东市口搭棚子,三日不歇火!厨子请的是从前御膳房逃出来的老孙头,他说……他说这辈子头回给活人做饭,不、不蒸馒头争口气!”

    刘秀芬愣住了,手还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老鼠却已蹿到她跟前,仰起脸,郑重其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:“嫂子,这是我和小蔫哥哥连夜抄的‘婚契’!按了手印!上面写得明明白白——陈麻子若敢休妻、纳妾、酗酒打人、或是半夜偷溜回军营不归,罚银一百两,外加每日替全坊老人挑水十担!”

    刘秀芬噗嗤笑出声,伸手刮了下老鼠鼻尖:“小人精。”

    老鼠得意地晃脑袋:“还有呢!我昨儿问了孟婆子,她说咱这坊里最灵的庙是城隍庙后头那座小土地祠,求姻缘特准!今早我跟小蔫哥哥去烧了香,还抢到了头炷!土地公托梦给我啦——说你俩的红线是金丝拧的,刀砍不断,火炼不化!”

    张小蔫闻言,脸色倏地涨成猪肝色,急急摆手:“没、没托梦!是、是老鼠胡、胡编的!”

    “你懂啥!”老鼠一叉腰,“土地公说话向来不爱走正门,专爱钻人耳朵缝儿!不信你今儿晚上睡着试试,保准听见他老人家在你枕头底下数铜钱!”

    众人哄笑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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