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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声未歇,巷口忽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。青布袍角拂过门槛,林川缓步而入。他未披甲,只着寻常素袍,腰间悬一枚青玉佩,却是当年铁林军初建时,陈麻子亲手从敌将尸身上扒下来孝敬他的战利品。
“公爷!”陈麻子慌忙起身,手足无措,想行礼又怕撞翻了刘秀芬手里的针线筐。
林川摆摆手,目光落在刘秀芬膝头那件未完工的罩衫上,又扫过陈麻子脚边那柄磨得锃亮的锄头,最后落在老鼠高高扬起的小脸上。
“听说你俩拉过钩?”他忽然问老鼠。
老鼠挺起小胸脯:“拉了!还咬破手指按了血印!”
林川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,帕上绣着半幅苍鹰振翅图,针脚细密凌厉,正是当年刘秀芬亡夫留下的遗物。
“你男人临终前托我保管这个。”他将锦帕递给刘秀芬,“他说,若将来有人肯为你磨钝九把锄头、纳烂九双鞋底、还愿在你门前站成一棵歪脖子树——就把这半幅鹰图给他。”
刘秀芬双手接过,指尖抚过那褪色的金线,喉头剧烈滚动。
林川转向陈麻子,语气平静如深潭:“麻子,你记不记得,十年前你在铁林谷断崖边救过一头摔断腿的母狼?”
陈麻子一愣:“记、记得……那狼后来还叼着三只兔子来谢我。”
“它生了七只崽。”林川淡淡道,“去年冬,我带人巡边,在贺兰山坳里遇见一群灰毛狼。领头那只,左耳缺了个角——是你当年用匕首帮它剜腐肉时削掉的。它看见我,没扑,也没逃,就蹲在雪地里,冲我低低叫了三声,然后转身走了。”
陈麻子怔住,眼眶骤然发热。
“狼记恩。”林川目光如铁,“人若连畜生都不如,还配穿这身铁林甲么?”
陈麻子猛地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末将……陈麻子,愿以命立誓。”
林川弯腰扶他起身,手掌按在他肩头,力道沉稳如山岳:“不必发誓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长安城忠义坊第七户编户齐民。户籍文书明日送到。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抽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护国公府新拟的《屯田戍边条例》,头一条便是:凡铁林军将士,婚配者,授良田三十亩,牛一头,犁铧一副;育有一子者,增田五亩;育有二子者,免赋三年。你家两个闺女,算作‘待冠之子’,照此例办。”
刘秀芬怔怔望着那本墨迹未干的册子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进屋,片刻后捧出一只粗陶罐。她掀开盖子,里面不是油盐酱醋,而是一捧混着黑土的干枯麦穗。
“这是我男人下葬那天,从他坟头拔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他说,只要麦子还能抽穗,人就还没死绝。”
陈麻子默默接过陶罐,打开自己随身的皮囊,倒出一小袋新收的麦种,尽数混入其中。
“明年春,”他沙哑道,“我陪嫂子一起种。”
老鼠忽然拽住张小蔫衣角,仰头问:“小蔫哥哥,你说……咱们以后的孩子,能不能也像陈大哥这样,娶个像刘家嫂子这样的女人?”
张小蔫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喉结上下滑动,终于,极轻、极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号角。
是铁林军校场方向。
紧接着,鼓声擂起,沉稳,坚定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
陈麻子下意识挺直脊背,右手本能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挂着横刀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刘秀芬却轻轻覆上他的手背:“刀在心里,就不怕丢。”
他转过头,看见她眼里映着整个长安城的春光,也映着自己这张坑洼满布、却第一次真正舒展开来的脸。
巷口风起,卷起几片粉白杏花,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。
老鼠突然挣脱张小蔫的手,蹦跳着追向那几瓣飞花,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东风吹,战鼓擂,铁林汉子娶媳妇,不拜天地不敬神,就拜老婆和丈母娘……”
张小蔫望着她小小的背影,终于没再结巴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春日的空气里裹着泥土、麦芽糖与新锻铁器的微腥,混在一起,竟有种奇异的甜香。
他忽然明白了林川为何执意要在今日送来婚契,为何要当众宣读屯田条例,为何连土地公托梦这种荒唐话都要认真听完。
因为长安需要的不只是兵马粮草,不只是法令规章,不只是重建的坊市与重开的商路。
它需要一种确信。
确信废墟之上真能长出新苗,确信伤疤之下尚有血脉奔涌,确信一个满脸麻子的粗汉,也能笨拙而郑重地,把另一个人的名字,一针一线,绣进自己的余生里。
就像此刻,陈麻子正俯身,用那柄磨得雪亮的锄头,在刘秀芬院角的荒地上,划出第一道笔直深痕。
泥土翻卷,湿润黝黑,露出底下肥沃的暗红。
一只蚂蚁匆匆爬过新翻的土埂,驮着半粒麦壳,朝光亮处奔去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旗幡猎猎,吹得新抽的柳枝乱颤,吹得东市重建的脚手架哗啦作响。
十里长安,万籁俱寂之后,是比雷霆更响的,人间烟火升腾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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