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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86章,一介怀谷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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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左手提着个豁了口的陶瓮,右手攥着把半秃的扫帚,扫帚柄上缠着几圈麻绳,显然是临时加固过的。他脸上坑洼更深了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煤核,灼灼地烧着。

    他没看刘秀芬,先低头瞅了眼自己沾泥的草鞋,又抬脚蹭了蹭门坎边的青砖,把鞋底泥刮掉大半,才迈进来。

    “嫂子……”他嗓子有点哑,像是含了把沙子,“我、我来扫院子。”

    刘秀芬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陈麻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挠了挠后脑勺,那动作笨拙得像头刚学会直立的熊。他把陶瓮往地上一放,瓮底磕在青砖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,震得瓮里清水晃荡。他伸手进去搅和了一下,掏出一把湿漉漉的黄泥,又从怀里摸出几块黑黢黢的硬疙瘩——是掺了稻草灰的熟石灰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先抹墙缝。”他指着西厢房那面被雨泡得发软的土坯墙,“孟叔说,这泥掺了灰,不招虫,不返潮,能撑十年。”

    刘秀芬这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咋知道孟叔说的?”

    陈麻子一愣,随即咧嘴,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昨儿半夜,我蹲在范大锤铺子后头,听他俩唠嗑。孟叔说你家墙根长蘑菇,得用这个方子……我说我记性差,孟叔就骂我‘傻麻子,拿刀刻你脑门上’。”

    刘秀芬没笑。

    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鼻尖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,忽然伸手,用袖口给他擦了。

    陈麻子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忘了。

    刘秀芬擦完,把袖口往回一掖,转身进了屋,片刻后拎出一只豁口陶盆,里面盛着半盆清水,漂着几片艾叶。

    “手,洗干净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。

    刘秀芬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掬起清水,仔仔细细搓洗他指缝里的泥垢。她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指甲刮过他粗糙的掌纹,像犁过旱地的第一道沟。

    “你昨天,”她忽然说,“在营门口喊那一声,是不是练过?”

    陈麻子一愣,瓮声瓮气:“啥?”

    “‘我陈麻子,娶媳妇了!’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稳得像在量布匹,“喊得真响。震得我耳膜嗡嗡响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耳朵尖瞬间红透,嗫嚅着:“那、那不是……怕弟兄们听不见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刘秀芬点点头,舀起一瓢水,兜头浇在他手上,“听见了。全长安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瓢,直起身,目光掠过他汗津津的额头、乱糟糟的头发、沾着泥点的衣领,最后落在他胸前——那里本该挂着铁林军的虎头铜扣,如今空着,只余两个磨得发亮的铜孔。

    “你身上这身骨头,”她缓缓道,“是公爷给的;这身力气,是弟兄们喂大的;这副胆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胸,“是我硬塞进去的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喉结剧烈滚动,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刘秀芬却不再看他,转身朝西厢房走去,一边走一边解下围裙:“走。先抹墙缝。等干了,再搬砖。东墙塌得厉害,得砌半堵新墙。明日……”

    她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我要开张。”

    陈麻子怔在原地,水珠顺着他手背往下淌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
    半晌,他猛地弯腰,一把抄起地上那只陶瓮,瓮里清水晃荡,映出他扭曲却无比清晰的脸。

    他大步追上去,嗓音嘶哑,却像铁砧上锻打千次后的精钢: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我砌!”

    “一砖一砖,垒到天上去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巷子口忽然响起一阵清脆铃铛声。

    叮铃——叮铃——

    一只瘦伶伶的花猫从墙头跃下,尾巴高高翘着,嘴里叼着半截红绸——正是前日庆功宴上扯下的喜绸残片。

    它轻巧地穿过院门,绕着陈麻子脚边转了三圈,喵呜一声,把红绸放在他沾泥的草鞋尖上,又蹭了蹭他小腿,才甩着尾巴,钻进东厢房那堆新运来的青砖缝隙里,不见了。

    刘秀芬望着那抹消失的花影,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极深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伸手,从陶盆里捞起那片艾叶,轻轻别在陈麻子汗湿的鬓角。

    艾草清苦的香气,混着新泥与阳光的气息,在春风里无声弥散。

    十里长安,此刻正被无数这样的气息填满——铁匠铺的焦糊味,木匠坊的松脂香,临市新开的油盐铺子里飘出的豆酱咸鲜,还有妇人们在井台边捶打湿衣时溅起的水汽,裹着皂角的微涩。

    这些气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温柔而坚韧,悄然覆盖了曾经弥漫全城的血腥与焦糊。

    没有人再谈论羯人。

    人们谈论的是:东市重建图样改了几稿,平准署新定了三十七种货物的官价,忠义坊刘记杂货铺的幌子用什么颜色的布才够醒目,还有——

    昨儿夜里,铁林军巡街的战兵,帮西市卖豆腐的老赵家,把塌了半边的磨盘抬上了新基座。

    晨光渐盛,洒在每一块新铺的青砖上,洒在每一扇新糊的窗纸上,洒在每一个仰起的、不再写满恐惧的脸上。

    长安醒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号角唤醒,不是被战鼓惊醒。

    是被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,被一声声带着烟火气的吆喝,被一件件尚带体温的粗布衣裳,被一坛坛刚启封的、浑浊却滚烫的浊酒,一寸寸,暖醒的。

    陈麻子蹲在墙根下,用刮刀蘸着石灰泥,一下,又一下,把那道歪斜的裂缝填平。

    泥巴湿冷,他手背青筋暴起,汗珠沿着颧骨往下滚,砸进新泥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刘秀芬坐在门槛上,膝头摊着账本,手里握着半截炭条,正一笔一划写着:

    “三月十七,晴。开张吉日。进:粗盐廿斤,豆酱五坛,麻线十卷,桐油三斤……”

    炭条在纸上沙沙作响,如同春蚕食叶。

    而在她脚边,那只花猫不知何时又溜了出来,蜷成一团毛球,睡得正香。

    它耳朵尖上,还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、昨日风里飘来的、细如飞絮的柳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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