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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怀谷愣了一下。
他站在田埂边,认真想了一会儿,摇头道:
“回孙大人,具体数目,下官说不准……”
周行简盯着他:“那便说个大概。”
“大概的话……”
许怀谷掰着指头算起来,
“财计司、工役核算科、屯田所、仓储房、坊务处,还有各处义仓、临市、工棚……”
“若只算长安城,三百五百,至少还是有的。”
三五百?
孙伯庸和周行简的脸色,同时变了一下。
一个州府衙门,真正能干活的胥吏才多少?
很多时候,一个正印官走马上任,......
老鼠踮起脚尖,小手一指张小蔫腰间那把半旧不新的铁鞘短刀,又抬眼朝他耳根子上飞快扫了一眼——那里,一道极细的、几乎淡得快要消失的旧疤正横在耳后发际线边缘,像条蛰伏多年的银线。
“你怕疼。”她语气平平,却像往沸油里泼了瓢凉水,“去年冬练刺枪,你手被冻裂了口子,血珠子往下滴,你还咬着牙装没事人。可昨儿我偷瞧见你洗完澡,在营房后头老槐树底下,自己拿药膏涂那道疤,涂了三回,还对着水洼照了半晌。”
张小蔫喉结一滚,脸腾地烧了起来,不是陈麻子那种火山喷发式的红,而是从耳根子一路漫到脖子根的、带着点羞恼的潮红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道疤,指尖刚触到皮肤,又猛地缩回,结巴得更厉害了:“你、你……胡说!谁、谁照水洼了!那是……那是我在看有没有虱子!”
“虱子长在耳朵后面?”老鼠嗤笑一声,小鼻子微皱,活脱脱一副早熟的小大人模样,“再说了,你怕疼不丢人。我娘死那天,我蹲在棺材边啃冷窝头,嘴里全是血味儿,也不敢哭出声——怕哭坏了嗓子,就没人听我喊救命了。”
她忽然顿住,仰起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进张小蔫眼里,声音轻了下去,却沉得像压了块青石:“可你昨天替麻子哥拦住校尉那鞭子的时候,胳膊都肿成馒头了,也没哼一声。”
张小蔫怔住了。
那一鞭子,是校尉为罚他代陈麻子抄《军律》三遍时走神漏写一行字而甩来的。其实根本没真想打重,可张小蔫偏偏往前迎了半步,硬生生用左小臂接了满劲儿。鞭梢卷着风声抽在皮肉上,当场就是一道紫黑檩子,皮没破,可血丝顺着袖口渗出来,染红了半截粗布衣。
他当时只咧嘴一笑,说:“校尉爷手重,我胳膊壮,两相抵,值了。”
谁也没当回事。连他自己都觉得,不过是个顺手的事。
可这小丫头,连他袖口沾的那点干涸血渍都数得清。
张小蔫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被一股热气堵得发紧。他低头看着老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忽然想起去年雪夜,自己发高烧烧得迷糊,是这丫头偷偷翻进伙房,从灶灰里扒出三枚煨熟的山芋,揣在怀里捂着,一路小跑送到他铺位前。山芋烫得她小手通红起泡,可她只是把滚烫的芋头塞进他冰凉的手心,说:“吃,吃了就不烧了。”
那时她才八岁,比现在还矮半头,说话却像把钝刀子,割不开人心,却能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,一下下凿得生疼。
风忽然静了。
远处欢呼声还在炸,陈麻子被兄弟们架着往校场边拖,嚷着要给他灌酒;刘秀芬被几个女眷簇拥着往营门走,手里攥着那个红头绳扎紧的小布袋,指节微微发白,却笑得眼角弯成了月牙。
可张小蔫的世界,却只剩下眼前这个仰着小脸、呼吸轻轻扑在他衣襟上的孩子。
他慢慢蹲了下来,视线与老鼠齐平。这个动作让他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——三年前在北原哨塔坠落时,右膝骨裂过,后来好了,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,只是从不声张。
他抬起右手,没有碰她的脸,只是轻轻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小手指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……你咋啥都知道?”
老鼠没抽手,反而顺势把两只小手都塞进他宽大的掌心里,暖烘烘的,像揣了两只刚出壳的雏鸟。
“我不是知道,”她小声说,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,“我是记得。”
张小蔫的心猛地一沉,又倏地浮起。
记得——这三个字太沉了。在这支铁林军里,人人身上都背着几条命:自己亲人的,同袍的,敌人的,甚至还有那些倒在路边、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流民的。他们不提过去,不是忘了,是把记忆剁碎了,混着血咽下去,熬成骨头缝里的硬气。
可老鼠记得。
她记得每一张在忠义坊暗巷里倒下的脸,记得陈麻子第一次替她挡棍子时后背溅起的泥点子,记得刘秀芬抱着两个女儿在尸堆旁啃树皮时指甲缝里嵌的黑泥,也记得张小蔫每次夜巡回来,总悄悄往她枕下塞一块蜜糕,哪怕他自己饿得胃里咕咕叫。
记得,就是活着的证据。
张小蔫鼻尖忽然酸得厉害。他吸了吸气,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狠狠憋回去,反手将老鼠两只小手包得更紧了些。
“那你……记得我答应过你啥不?”他问。
老鼠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你说过,等我长到能挎刀的年纪,就教我认‘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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