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’字怎么写——不是写在纸上,是刻在刀脊上。”
张小蔫笑了,这次没结巴:“对。还说过,等你学会用左手使匕首,我就带你去北原猎狼。”
“狼皮做褥子?”老鼠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狼胆泡酒,给你爹续命。”张小蔫声音低了下去,却稳如磐石。
老鼠没说话,只是把小脑袋轻轻靠在他手背上,蹭了蹭。她没提她爹早烂在羯狗的马蹄下了,就像张小蔫从不提他爹当年是怎么被官府乱棍打死在县衙门口的。
有些事,不必说透。
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片刻温存。一骑玄甲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营门,甲胄未卸便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报——西线烽燧连举三火!青州卫八百里加急!公爷有令:铁林军即刻整备,寅时开拔!”
哄闹声戛然而止。
方才还笑闹成一团的汉子们,刹那间如寒潭凝冰。有人脸上的酒晕还没散,手已按上了刀柄;有人刚灌下半碗酒,酒碗悬在半空,酒液晃荡着映出一张张骤然绷紧的脸。
陈麻子第一个推开众人,大步跨到斥候面前,铁靴踏地声震得尘土微扬:“西线哪段?”
“雁门关外三十里,黑石坳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斥候队全灭。只余半截断旗插在坳口,旗角撕得只剩‘青’字。”
人群彻底静了。黑石坳——那是铁林军的老营盘。三年前,公爷率五百残兵在此血战七日,硬是用尸体垒出一道墙,拦住羯族三万铁骑,为青州百姓换来了整整三个月的喘息。后来此地立碑,碑文第一句便是:“铁林卒,无名者千三百四十七人。”
如今,断旗复现,旗角犹带血锈。
陈麻子没回头,只朝身后一抬手。王二蛋立刻解下腰间牛皮水囊,哗啦一声浇在陈麻子脸上。冰水混着汗珠流进脖领,他抹了把脸,转身时,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已不见半分羞赧,唯余铁铸般的冷硬。
他大步走向刘秀芬,脚步沉得像踩在人心上。
刘秀芬站在原地,没退,也没上前,只是静静看着他走近。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头绳扎紧的小布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可眼神亮得惊人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。
陈麻子在她面前站定,胸膛起伏着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没看她的眼睛,目光落在她攥着布袋的手上,停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他伸出右手,不是去接,而是覆在她手背上,掌心滚烫,指腹粗粝,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。
“秀芬。”他第一次叫她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板,“地契、房契、牛牌……都给你收着。明早寅时,我若没回来——”
刘秀芬猛地抬头,打断他:“你回来。”
陈麻子一怔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楔进青石缝里,“你陈麻子的命,是我刘秀芬锁死了的。锁链埋在忠义坊的砖缝里,钥匙在我枕头底下。你要是敢不回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,“我就把钥匙吞了,让你一辈子当个找不到家的野鬼。”
陈麻子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将她那只攥着布袋的手,连同整个手掌,紧紧裹进自己铁甲覆盖的大掌里。
滚烫的,发颤的,不容挣脱的。
远处,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三声沉闷鼓响——那是整军号令。
张小蔫不知何时已松开老鼠的手,默默解下腰间那把短刀,连鞘递给陈麻子。刀鞘上缠着几圈旧麻绳,绳结处浸着深褐色的陈年血渍。
陈麻子接过,拇指重重摩挲过刀柄上那道歪斜的刻痕——那是张小蔫十四岁那年,用烧红的铁钎亲手刻下的一个“陈”字。
“小蔫。”陈麻子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如雷,“替我守着她。”
张小蔫没应声,只抬手,用拇指抹过自己耳后那道淡疤,又郑重地拍了拍陈麻子肩甲上一处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凹痕——那是三年前黑石坳血战时,陈麻子替他挡下一支流矢的位置。
一个动作,胜过千言。
老鼠仰起小脸,看着这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交接。她忽然转身,小小的身影逆着人流,朝着营门外那条通往忠义坊的黄土路飞奔而去。寒风吹起她羊角丫髻上的红头绳,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。
没人拦她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她要去哪儿——
她要赶在寅时之前,把那块刻着“陈”字的旧铁牌,亲手钉进忠义坊刘寡妇家新砌的门楣正中。
那是铁林军的规矩:男儿出征,家门须悬同袍所赐铁符。符在,人必归。符落,魂已归故里。
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细疤——和张小蔫耳后的那道,一模一样。
那是去年冬天,她替张小蔫挡下那记差点削掉他耳朵的冷箭时,箭尖擦过皮肤留下的印记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就像她没告诉任何人,今晨出门前,已在灶膛里埋了三枚山芋,用草木灰盖得严严实实。
——等他回来,还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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