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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署门前,早有一众留守文武等候。
几名佐官穿着公服,上前向持节捧诏的内库监事陈让行礼,随后开始核验文书、随行名册、押送物资清单。
陈让一路上话极少,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双手捧着诏书,任由西北官吏逐项核对。
丝毫没有半点内廷近侍常见的傲慢和不耐。
孙伯庸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是一动。
陈让是谁?
内库监事,天子近侍。
这一路从盛州到长安,他代表的可不只是内廷,而是皇帝赵珩的眼睛。
可眼下,林川的人竟敢当......
“可……可陈默手里有兵部火漆令!”赵全声音干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若他真调了水师,或是从广州卫临时抽调人手协查……”
“抽调?”阮三嗤地一笑,抬脚踹翻了矮凳,木头撞在舱壁上咚一声闷响,“赵大人,你怕是忘了——广州卫指挥使周泰,三年前在雷公岭剿匪时断了左腿,是谁用南洋金疮药吊住他半条命?又是谁把岭南十三峒最会接骨的巫医请到他床前跪着熬了七天七夜?他那条假腿里嵌的可是雷土司送的乌金檀木轴!他敢不听招呼?”
赵全喉头一哽,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。
阮三俯身凑近,酒气混着浓重的汗腥味喷在他脸上:“再说了,兵部火漆令?呵……那玩意儿烧一烧、浸一浸、压一压,市面上卖的赝品比真货还亮堂。你真以为兵部每年发多少道密令?光是去年,翰林院经手‘润色’过的调令、勘合、关防就有四十七道——其中三十九道,连兵部档房都没留底。”
他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叠薄如蝉翼的油纸,抖开一角——上面赫然是半枚朱砂印痕,边缘模糊,色泽暗沉,与朝廷公文上那种鲜红如血、边缘锐利的火漆截然不同。
“这是上个月从户部核销案卷里‘顺’出来的火漆模子拓片。”阮三指尖捻着油纸,“你摸摸看,这印泥里掺了牛油和松脂,遇热就软,遇冷就脆。陈默那五百人若是真拿着原件来查,只要船一靠岸,我让寨子里三个老匠人蹲在码头石缝里,用桐油灯烘它半个时辰——保管火漆化成一滩红蜡,字迹糊得连都察院的老御史都看不出真假。”
赵全盯着那张油纸,额角沁出一层冷汗,顺着鬓角滑进衣领。
“可……可他还封了市舶司的库房与文书阁。”他声音发虚,“底下那些账册、通关簿、税引存根,都是实打实的铁证。若他真一条一条对下来……”
“对?”阮三猛地拍案,碗中残酒溅出,“他拿什么对?拿盛州带来的算盘?还是拿他手下那帮连岭南话都听不懂的北地糙汉一支支查?”
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,刀鞘上缠着黑麻绳,刀尖轻点舱板,发出笃笃两声。
“市舶司的账,分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,是你经手递上去的‘明账’——每年呈报户部的税银数、舶货折估价、番商纳捐明细,全是按朝廷定例编排的,连账房先生写的时候手腕都不敢抖一下。这层账,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”
“第二层,是夹在通关簿页缝里的‘灰账’——用米汤写的,日晒三日才显字,专记哪艘船走了哪个私渡口、哪位巡检收了几包胡椒几箱象牙、哪位番商替雷土司代运了三十匹贡绸。这层账,只有我和你、还有市舶司主簿老吴三人知道藏在哪本《大乾市舶则例》的第几页夹层里。”
“第三层……”阮三顿了顿,刀尖缓缓划过赵全面前,停在他喉结上方半寸,“是活账。”
赵全身子一僵。
“活账,就是人。”阮三收刀入鞘,声音低沉如江底暗流,“老吴三天前染了瘴疾,昨儿夜里咳血不止,今早抬去城外普济寺养病去了——他这辈子,怕是再写不了一个字。还有市舶司仓曹刘师爷,家里八口人,昨儿晌午被‘山贼’劫了粮船,如今在珠江口打捞浮尸呢。他那个刚满月的孙子,裹在蓝布襁褓里,小脸泡得发白……啧,可怜。”
赵全手指猛地痉挛,指甲在船板上刮出一道白痕。
“所以,陈默想查?好啊。”阮三重新端起酒碗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“他可以查,查个通宵,查到天亮,查到霜降——但凡他敢动一页灰账,明早西江浮尸就会多三具。他若敢提审一个活口,那活口当天夜里就会‘暴毙’于监牢草席上,身上连道伤都没有,只有一张盖着‘验明正身、确系病亡’的尸格。”
他忽而笑了,笑得极轻,极冷,像蛇信舔过刀锋:“赵大人,您说,他敢吗?”
雨势渐密,噼啪砸在船顶,舱内油灯被震得晃动不止,影子在舱壁上拉长、扭曲、撕裂,又猛然聚拢。
赵全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不是因为酒气,不是因为霉味,而是因为阮三那双眼睛——黑得不见底,里头没有怒,没有惧,甚至没有活人气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,仿佛他不是在谈杀人灭口,而是在讲如何把一坛酒窖藏三年,才能酿出最烈的滋味。
“阮三爷……”赵全嗓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信你。”
“信我?”阮三歪头看他,“不,你不信我。你信的是银子,是宅子,是那四个苏杭小娘子的绣鞋尖儿上缀的珍珠。你现在只是怕死。”
他忽然抬手,重重拍了下赵全肩膀:“所以,咱们得给他找点事做。”
“找事?”
“对。”阮三踱到舱角,掀开一块松动的船板,露出底下嵌着的一块铜镜——镜面已泛绿锈,边沿刻着细密的云雷纹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,照见自己半张脸,也照见赵全惨白的脸。
“陈默不是要封出海口么?那就让他封。”阮三声音轻快起来,像在安排一场家宴,“我们把崖口湾这条线,明日起就歇了。”
赵全一怔:“歇了?”
“歇了。”阮三点头,“不仅歇,还要大张旗鼓地歇——明早我就让人往广州城里各处茶楼酒肆放风:阮三爷被市舶司查得焦头烂额,连夜遣散苦力,烧毁滩涂栈桥,连三桅沙船都凿沉了两艘,只余一艘旧舢板载着几个亲信逃进西江上游去了。”
“他若真有点脑子,必然不信。”阮三冷笑,“所以他一定会派人盯梢,顺藤摸瓜,一路追到上游——可上游哪里有我们的货?那里有的,是雷土司十年前修的七座空寨,寨墙新刷的石灰还没干透,柴房里堆的全是稻草,灶膛里烧的都是湿柴——烟大,火小,连老鼠都不愿钻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钉:“他追得越深,离海就越远。他查得越狠,咱们的人就越安全。等他在山沟里转够了十天半个月,回过神来才发现——真正的货,早就从虎门水道东侧那条废弃的‘盐枭古道’上了岸。”
赵全终于听懂了,瞳孔微缩:“盐枭古道?那不是……二十年前就被官府填了?”
“填了?”阮三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填的是表层三尺黄土。底下青石板路还在,宽能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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