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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96章,渭水坊群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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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办法,渭河的水力太馋人了。

    那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啊。

    在林川眼里,那是一排排水轮,是昼夜不停的锻锤,是不用牲口拉、不用人肩扛的磨坊,是能把煤铁木料吞进去、再把农具、车轴、刀甲、火炮零件吐出来的一张巨口。

    河面宽,落差足,水势稳。

    只要沿岸架起水轮,再把水渠修好,锻锤能响,磨盘能转,鼓风箱能昼夜不断地往炉膛里送风,切削床也能跟着跑起来。

    数十座水轮房一字排开,白天黑夜都不歇。

    那场面,想想就让王贵生心......

    “伶仃洋?”陈默缓缓吐出三个字,指尖在舆图上伶仃洋的位置轻轻一按,指腹沾了点朱砂印泥的残痕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
    屋内烛火猛地晃了一下,映得他眉骨投下一道冷峭的阴影。

    百户已按捺不住,快步上前,从探子手中接过刚抄录的巡营调令草稿——纸页被雨水洇开一角,墨迹微晕,但“潮州海匪”四字却写得格外工整,笔锋顿挫间透着股刻意为之的郑重。他扫了一眼便低声道:“大人,这调令……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陈默没接,只问:“张千户人呢?”

    探子垂首:“回大人,张千户半个时辰前便离营,说是去南澳岛‘勘验新修炮台’,随行带了亲兵十二人、船引三张、盐引两张,另有一箱‘巡检公文’,由水师巡营副使亲自押运登船。”

    “盐引?”陈默忽然笑了,“好大的胆子,连盐引都敢往海防文书里夹。”

    百户心头一跳:“大人,盐引是户部核发,专供两淮、长芦盐场转运之用,广州不产盐,更不走盐路。他拿盐引装公文,是怕咱们查船?”

    “不是怕查船。”陈默站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雨势已歇,风里裹着咸腥湿气,远处珠江口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闷雷,像是海在喘息。“他是怕咱们查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如刃:“张千户不是去南澳。他去了香山。”

    百户呼吸一滞:“香山?那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默截断他的话,“崖口湾就在香山县西陲,紧贴虎门水道外沿,三面环礁,退潮时露出大片滩涂,涨潮后只剩一条窄得仅容两船并行的暗槽——本地渔民唤作‘鬼舌头’。寻常水师哨船吃水深,不敢进;可若是换上平底快舟,趁夜潮涨三分,顺风一扯帆,半个时辰就能钻出去,直入外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张千户若真去南澳,为何不走虎门正港,偏绕三十里水路,从香山北岸登船?又为何只带十二亲兵,却多备两张盐引——盐引背面可拓印,拓得密些,能盖住船货清单、银票编号、甚至暗记编码。”

    百户额头渗出汗来:“大人是说……盐引背面,早被人写了东西?”

    “不止盐引。”陈默抬手,示意探子将另一封密报呈上。那是一张揉皱又展平的船票,出自香山县一家名为“永昌栈”的商号,票面印着“自香山赴泉州,载粗瓷三百件、茶砖二百包”,落款日期是今晨卯时,盖着永昌栈私印与香山县衙代征厘金小戳。可就在票根折痕处,探子用米汤浸染后显影出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:“寅初启碇,鬼舌槽,丙字三号,货齐,鹤衔松枝。”

    百户念完,手指一颤:“鹤衔松枝……是刘正风那边的联络暗号!”

    陈默颔首:“梅、竹、松、鹤——四象代号里,‘鹤’主外联,‘松’主分润。‘鹤衔松枝’,意思就是:货已齐备,由外线接手,利润照旧四六分账,鹤得四,松得六。”

    他踱回案前,取过一把薄刃小刀,挑开那张船票背面一层极薄的油纸衬里——底下赫然是三行炭笔速记:

    【丙字三号:广船“顺风利”号,舱底夹层藏精铁锭一百二十块,每锭五斤,共六百斤;苏木八百斤;胡椒三百斤;另有匣装沉香十匣,标‘贡品样’;船主林大茂,香山人,三代疍户,父兄皆殁于十年前海啸,其妹嫁予市舶司书吏赵成业——即右巡检赵全之弟。】

    百户倒抽一口冷气:“赵全把自家亲戚塞进了走私船?”

    “不是塞。”陈默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是供。”

    他将船票推至烛火旁,火苗舔上纸角,焦黑迅速蔓延,那行“鹤衔松枝”在烈焰中蜷曲、发亮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“赵全今夜跑,不是怕我们查账,是怕我们查他弟弟的船。”

    “他弟弟的船若沉了,他赵家就断了香火;他弟弟的船若被拿下,他赵全就得替整条线顶罪——因为船上所有货,名义上都是他赵家名下永昌栈采买,账房、船引、通关印鉴,全是他在市舶司里一手经办。”

    百户额角青筋微跳:“所以……他去找的,不是什么大人物,是他自己人?”

    “是他能压得住的人。”陈默目光如钉,“赵全没胆子去找土司,也没资格见翰林院的清贵。他只能找市舶司里能替他擦屁股、又能镇住水师巡营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一划,落在舆图上广州城内一处标注——“市舶提举司衙署”。

    “提举周砚之。”

    百户瞳孔骤缩:“周提举?!他不是……不是公爷当年在翰林院的同科?还是刘正风点的庶吉士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默冷笑,“刘正风点的庶吉士,三年前外放广州任市舶提举,上任第一件事,便是把前任提举手里的‘番货查验章程’全废了,另颁《南洋舶来物简核则例》,规定胡椒、苏木、象牙、沉香四类大宗,凡单船载量超五百斤者,可免验放行,只收‘通商便利费’——每斤三文,比关税低七成。”

    百户失声道:“那岂不是……一年光这一项,市舶司少收税银十万两以上?!”

    “十万两?”陈默嗤笑,“去年市舶司账面上,胡椒报关一千三百担,苏木两千七百担,可江南织造局同期购进胡椒二千八百担、苏木四千六百担,差额哪来的?”

    他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比对册,翻到其中一页——

    左侧是市舶司账簿誊录:【永昌栈,胡椒,嘉和十七年六月,报关三百担,税银九百两】

    右侧是江南布政使司采购底账:【永昌栈,胡椒,嘉和十七年七月,实收三千一百担,银十二万四千两】

    百户盯着那串数字,手心全是汗:“三千一百担?!那三百担是给朝廷看的皮,剩下二千八百担……全是黑货!”

    “黑货进了江南,换的是绸缎、瓷器、精铁。”陈默合上册子,“而精铁,又顺着北江回流岭南,铸成刀、矛、火铳零件——上个月清远县报灾,说山民盗掘官铁矿,挖出的矿渣里,竟有锻打过的精铁碎屑,成色与兵部武库司最新下发的制式箭镞完全一致。”

    百户喉结滚动: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他们用南洋货换江南货,再用江南货换军械?”

    “不是换。”陈默一字一顿,“是洗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墙边,揭下一张薄绢地图——那是暗稽司最机密的《岭南峒道私铸图》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二十七处隐秘熔炉位置,全在粤北山坳、西江支流密林深处,每一处旁边都注着小字:“铁料来源:精铁锭,永昌栈承运;工匠:潮州匠户,周提举荐;监炉:东平王府旧吏,现充市舶司巡检副使。”

    百户浑身发冷:“周提举……他这是把市舶司,变成了藩王私军的兵工厂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他只是个管钥匙的。”

    他回到案前,拿起朱笔,在舆图上周提举府邸位置重重一点:“真正管锁孔的,是刘正风。”

    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刘正风要的从来不是银子。”陈默声音低哑,“他要的是乱。”

    “岭南土司不服王化已久,吴越、东平二王虽倒,余党潜伏于各州县佐贰官中;江南商帮把持漕运、市舶、钱庄,早把朝廷六部当自家账房;而翰林院那些清贵,嘴上说着‘祖制不可轻改’,手上却把南洋沉香当墨锭磨,拿胡椒当佐餐粉撒——他们缺的,从来不是忠心,而是借口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能让藩王旧党重聚的借口,一个能让江南商帮公然抗命的借口,一个能让翰林清流理直气壮说‘朝廷苛政逼民造反’的借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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