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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96章,渭水坊群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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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百户喃喃:“什么借口?”

    陈默抬眸,烛光在他眼中烧成两簇幽火:“一场大乱。”

    “一场从广州烧起,沿着北江、赣江、长江一路北上的大火。火一起,江南漕运断,市舶司瘫,六部运转滞,翰林院便可上疏‘请陛下暂罢海禁以安商心’,藩王旧党便能借‘清君侧’之名募兵勤王,商帮则顺势抬高粮价、囤积绸缎、操纵铜钱——届时朝野震动,人心思变,刘正风只需在御前痛陈‘海禁误国’,再递上那份拟好的《南洋互市新策》,陛下若准,他便是开海功臣;若不准,他便称病辞官,退居金陵,坐看天下大乱,再待时而动。”

    百户腿一软,几乎跪倒:“大人……这、这简直……”

    “简直像一场预演了十年的棋局。”陈默接过话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而我们,不过是棋盘上刚落下的两颗子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将那枚钉在崖口湾的黑色木钉拔了出来。

    木钉拔出的刹那,窗外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,雷声轰然滚过屋顶,震得烛火狂舞,墙上《岭南峒道私铸图》哗啦一声滑落半幅。

    陈默没有去扶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枚沾着朱砂的木钉,良久,才道: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百户立刻挺直脊背。

    “第一,罗千帆船队,不必等货出虎门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今夜子时,崖口湾‘鬼舌槽’入口,放一艘空船,挂永昌栈旗,载稻草三百捆,伪作‘顺风利’号提前出港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命暗稽司香山分队,即刻接管永昌栈所有账房、船坞、码头,凡持周提举手令者,一律扣押,不得放走一人一纸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着盛州刑部密使,持公爷亲批‘红翎急奏’,连夜飞骑赴京,面呈御前——就说我陈默,请旨:革市舶提举周砚之职,查封永昌栈全部产业,抄检周府及市舶司所有密档,许我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。”

    百户听得热血沸腾,可下一瞬,他又迟疑道:“大人,若周提举……拒不交印呢?”

    陈默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毫无温度,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。

    “他不会拒。”

    他提起朱笔,在那份尚未烧尽的船票灰烬旁,写下四个字:

    **鹤死松枯**

    “刘正风若真想乱,就不会让周砚之活着回京。”

    “周砚之若还想活,今夜就会亲手把印信,送到我案上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探子,是两名暗稽司力士,押着一人踉跄闯入。

    那人浑身湿透,官袍歪斜,腰带散开,脸上糊着泥水与血,左耳缺了一小块,正是右巡检赵全。

    他一见陈默,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,额头死死抵着青砖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陈大人!卑职……卑职知罪!卑职愿招!只求大人……饶我弟弟一命!”

    陈默低头看着他,不说话。

    赵全颤抖着,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丝帕,展开——里面裹着一枚青玉印章,印面阴刻“市舶司提举周砚之印”八字,印泥尚新,朱红刺目。

    他双手高举过顶,嘶声道:“周提举……半个时辰前,在府中吞金自尽!临终前……托卑职将此印,献与大人!还说……还说‘鹤已坠,松当立,唯求一息存’!”

    屋内死寂。

    百户瞪圆双眼,不可置信:“周提举……死了?!”

    陈默缓缓伸出手,却没有接印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枚青玉印,看了足足十息。

    然后,他忽然抬脚,一脚踩在赵全高举的手腕上。

    咔嚓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赵全惨嚎未出口,陈默已俯身,捏住他下巴,强迫他抬头,直视自己双眼。

    “赵全,你弟弟的船,今夜出不了崖口湾。”

    “你吞的金,也不是周砚之给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里这块印,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赵全瞳孔骤然放大,嘴唇哆嗦: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陈默松开他,转身,从案底抽出一只黑漆匣子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青玉印,印泥鲜红如血。

    “真印,昨夜就在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他将假印扔在地上,碾碎。

    “周砚之没死。他现在正在虎门外海,坐在‘顺风利’号甲板上,喝着岭南新酿的荔枝酒,等你们这群蠢货,把暗稽司的五百人,全都拖在崖口湾的烂泥里。”

    赵全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陈默踱至窗边,推开整扇窗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海风浩荡,卷着咸腥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远处,珠江口方向,一点灯火正逆流而上,微弱却执拗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
    陈默望着那点灯火,声音轻得像叹息:

    “周砚之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在崖口湾。”

    “而在梅关。”

    百户猛地抬头:“梅关?!可禁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禁军接管的,是明面上的梅关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可大庾岭西侧,有三条古道,荒废百年,连樵夫都不走——当地人叫它‘鬼哭径’、‘断魂坡’、‘无归峡’。那里没有关卡,没有驿卒,只有瘴气、毒虫、悬崖,和……一条用桐油、牛筋、生铁铆接而成的索道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皮纸,展开——竟是手绘的《大庾岭隐道图》,图上三条古道蜿蜒如蛇,尽头全指向同一个地点:赣江上游,一处名叫“石鼓潭”的险滩。

    “石鼓潭水急滩险,船过必碎。可若在两岸架起索道,用绞盘拖拽,就能把整船货物吊过险滩,直入赣江腹地。”

    百户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那岂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默将皮纸投入烛火,火舌瞬间吞没它,“陆路没断。走私网,还在跳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扫过百户,扫过瘫软在地的赵全,扫过满屋账册舆图,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墨色海天之间。

    “所以,咱们不能等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子时,崖口湾佯动,只为逼周砚之现身。”

    “而我要去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一枚乌木腰牌,上面刻着八个字——

    **奉旨查勘,便宜行事**

    “是韶关。”

    百户一怔:“韶关?可韶关守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韶关守军,是岭南总兵麾下。”陈默嘴角浮起一丝冷意,“而岭南总兵,是东平王当年的亲兵统领。”

    他将腰牌按在案上,发出一声沉闷钝响。

    “周砚之若真想保命,今夜必然弃船登岸,走陆路北上,经韶关,过梅关,逃往赣州——因为只有到了赣州,他才能联系上兵部那位……替他‘遮掩精铁亏空’的侍郎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不去梅关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韶关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在周砚之以为自己已经跳出火坑的时候,亲手把他,按回火里。”

    屋外,风愈烈。

    珠江口那点灯火,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手狠狠攥住,随即,骤然熄灭。

    陈默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良久,他抬起手,轻轻抹去窗棂上一滴将落未落的雨水。

    那滴水,在他指腹下碎成七颗更小的水珠,簌簌坠向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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