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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说完,抬手指向桌上那三口箱子。
“从今日起,番商报关、货船入港、税银核算,由你们六个暂管。”
“每一笔账,双份入档。一份留市舶司,一份交给暗稽司。”
“每一道船引,三人联署,谁盖印,谁担责。”
“每一艘入港船,先查货,再核税。敢拿旧规矩糊弄本官,别怪我把旧规矩连人一块儿塞进牢里。”
许淮安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,若番商催得急……”
“让他们排队。”
“若他们闹?”
“你告诉他们,暗稽司不吃番话,也不吃银子......
西沟边的泥水微漾,倒映着几缕斜阳,也映出众人低头时额角渗出的汗珠。刘三跪在湿泥里,肩膀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惧怕皮鞭棍棒,而是那句“照价追赔”像根针扎进耳朵里——他家里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四岁,前日还咳得撕心裂肺,靠义仓领的陈米粥吊着气。若真赔上半石粮,这个月怕是要揭不开锅。
可没人替他求情。
连他同队的几个民夫,也都垂着手站在沟沿,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草鞋上,一言不发。不是冷酷,而是早习惯了——青州三年来,工分册就是铁律,不是官老爷朱笔一勾便成定案的“恩典”,而是你每日弯腰、抬臂、夯土、拉绳换来的实打实的凭据。错一厘,扣一分;损一斗,赔一升;欺一文,记一过。记满三过,技院预科班的门就再不为你开;若查实伪报灾户、冒领赈粮,轻则充役修渠三年,重则送军法司,按《西北屯田律》第十七条,判流三千里,编入铁林谷苦役营。
县吏——许砚,没再看刘三,只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尺。尺面磨得发亮,刻痕却清清楚楚,是青州技院初等算学课发的制式量具,尾端铸着一行小字:“公爷监制,一寸不容欺”。
他将铜尺横在歪斜的木桩顶端,又取来一根细麻线,两端系上两枚铜钱,垂成铅垂线。线影与尺刻对齐,再比照沟底新挖的引水槽口——果然,偏差不止半尺,而是七寸三分。
“七寸三分。”许砚低声念出,声音不大,却让沟边十几个民夫同时咽了口唾沫。
旁边一个老丈忽地开口:“许吏员,这……这可是东沟那边老李头用过的绳子?他前年修黑水河堤,就因绳子松了三指,冲垮了半里护坡,淹了三十七亩麦。”
许砚点头:“正是李师傅当年用的三号绳。绳芯是牛筋绞的,浸水不胀,拉力足,专用于精测。五号绳是麻棕混编,便宜,但遇水膨胀,尺寸飘忽,只能用在垒土、运料这类粗活上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向孙伯庸与周行简,拱手道:“二位大人方才问,技院出来的人,是官是吏?下官现下可以答一句实在话——在青州,没人问你是官是吏。只问你手里拿的是哪根绳,脚下踩的是哪段沟,账上记的是哪笔粮。”
周行简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孙伯庸却盯着那枚铜尺,良久,忽然问:“这尺,谁造的?”
“青州工坊第三锻铁所。”许砚答得极快,“主匠姓赵,原是盛州军器监逃役的铁匠,十年前在黑水河畔被公爷巡营撞见,正用废铁片打镰刀。公爷问他为何不回军器监,他说:‘监里要我打八百把制式长矛,可河西村三百户,镰刀断了两年没人补。’公爷当场准他立坊,赐名‘农兵工所’,专造农具、量具、水利器具。这铜尺,便是赵匠头带八个学徒,耗三个月,试模十七次,才定下的标准。”
孙伯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,那是都察院御史特制的云鹤纹银线绣,象征清流风骨、监察百僚。可此刻,他指尖触到的,却是袖口一处细微的磨损——昨夜灯下翻《西北屯田律》手抄本,纸页太厚,磨破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事:“那赵匠头……有功名么?”
“没有。”许砚摇头,“识字是进技院后学的,算学是跟退伍的老仓吏学的。如今他每月领双俸,一份是工坊主匠薪,一份是技院外聘教习贴,另加三亩永业田——只要他活着,工坊不倒,田就归他子孙耕。”
周行简终于忍不住:“朝廷命官尚且不能世袭田产,他一个匠人,倒有永业田?”
“不是赏的。”许砚平静道,“是技院考绩换的。赵匠头三年内改良六种农具,其中‘踏犁’让单人耕作效率提了四成,‘滚轴水车’使三里沟渠提灌省力六成。按《技院授田章》,每项实用发明,经财计司核验落地、惠及百户以上者,授田一亩。六项,故授六亩。他让出三亩,换工坊学徒免三年束脩。”
风又起了,裹着泥腥与新草气,吹得孙伯庸袍角轻扬。
他没再追问。
因为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另开一条仕途。
这是凿开了一条暗渠。
旧日科举是九曲黄河,千帆竞渡,岸上站着士族、师门、座主、同年,层层叠叠,如树生枝,枝上挂果,果里藏核。而青州这条渠,是直掘地脉,不绕山、不避石、不奉神龛,只认水势、土性、深浅、流速。它不载儒冠,只输活水;不供香火,但养禾黍。
远处,又有两个少年抬着竹筐跑来,筐里是刚蒸好的窝头,热气腾腾,混着麦麸香。筐沿贴着一张油纸,纸上用炭条写着:“西沟许吏员及民夫三十人,午食三筐,计粮一斗八升,已核。”落款是义仓账房柳主簿亲笔,印鉴鲜红。
许砚接过筐,先掰开一个窝头,掰下半块递给刘三:“吃吧。饿着肚子,夯不了实土。”
刘三双手捧着,烫得直呵气,却没急着咬,只低头看着那窝头上清晰的指印——是许砚的手指留下的。
“许吏员……俺今儿下午就去东沟,把三号绳扛回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许砚摇头,“我已经让书吏去调东沟今日工册。若绳子确在那边,说明他们也用了五号绳。东沟那边,明日就得重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刘三,你家孩子咳得厉害,义仓药柜里有川贝粉,明日申时,你带着药方来工棚领。柳主簿批过了,记在‘孤幼恤’项下,不扣工分。”
刘三怔住,眼圈一下红了。
周围民夫也没人笑他。反倒有个汉子默默解下自己腰间的布袋,倒出小半把炒豆子,塞进刘三手里:“嚼两颗,压压惊气。”
许砚看了眼天色,日头已滑至西岭脊线,金光泼在沟渠新泥上,像一道未干的金漆。
“收工。”他扬声道,“今日西沟工段,记为‘暂缓发放’,待重测后,依实绩补录。诸位回去歇息,明晨卯正,沟沿点卯。”
人群散去,脚步踏实,无人喧哗。有人顺手捡起沟边遗落的碎木屑,有人帮年迈的邻人扛起锄头,还有个十来岁的娃娃,踮着脚把歪掉的木桩扶正了一点点,然后仰头问许砚:“许叔,我明儿能来帮你拉线不?我力气小,但眼睛尖!”
许砚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头发:“行。明儿辰初来,先背《度量衡简表》前三行。背熟了,发新麻线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跑开了,辫子在夕阳里一甩一甩。
孙伯庸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众人走远,沟边只剩他们三人,风声里只有流水细响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:“周兄,你还记得三年前,岭南漕粮亏空案么?”
周行简一怔,随即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亏空三万石,牵出七名转运副使、十二名仓曹吏,最后查到根子上,是度量衡被动手脚——同一口斛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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