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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904章,城府藏刀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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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所有市舶司吏员,怎么可能全查得清?

    王周诚是实打实查出来的。剩下那些人,有的查到一点尾巴,有的只是名字在几份账里露过头。

    之所以一口气全绑了,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印象——

    暗稽司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你不说,别人也会说。

    你扛,隔壁那位未必扛。

    官场上最硬的骨头,不怕刀,不怕棍,就怕旁边那根骨头先软。

    至于留下来的六人,也不是什么白莲花。

    只是手脚干净些,胃口小些,胆子也没那么肥而已。

    市舶司不能直接停摆。

    番商的船还停......

    “回周大人,”许怀谷垂手而立,泥点还沾在袍角,声音却稳,“长安十二坊,每坊设工、税、仓、驿四曹,各曹配主事一人、判官二人、吏员六至八人不等。自去岁冬月起,青州技院分三批调入吏员共二百一十七名,另由本地义学、乡塾荐举识字通算者九十三人,经考训合格,补入各曹办事。此外,新设‘巡田吏’四十名,专司沟渠、堰坝、仓廪、农具之勘验稽查,皆由技院结业生充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见周行简眉心微蹙,又补充道:“不单是人多——是人能做事。上月西市粮栈霉变案,原属户部直管,按旧例须呈报司农寺、转都察院、再发刑部郎中赴查,前后耗时二十三日,霉粮已损及七成。今改由巡田吏三人会同义仓主事现场封仓、取样、比对存档,两日即定损耗明细,三日内已核赔商户、追责仓吏、重置通风竹架。粮栈掌柜昨儿还托人捎来一篮新枣,说‘枣甜,不如吏清’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没接话,只抬眼望向远处沟渠——那排歪斜的木桩已被拔尽,新桩正由两个民夫用水平尺校准,绳墨绷得笔直,水线沿着沟底缓缓漫过青石垫层,稳稳淌向南边三亩待灌的麦田。

    孙伯庸忽然问:“你方才说,巡田吏四十余人?他们如何考训?谁出题?谁监考?”

    “技院教习出题,长安府衙三曹主事轮值监考,军法司派员抽查卷册。”许怀谷答得极快,“考三门:一是实勘,譬如拿一截朽木、半袋陈粟、一张旧契,令其当场判成因、损率、纠偏法;二是账理,给十户佃农夏秋两季租赋变动表,要算出哪户少缴、哪户多抵、差额是否合律;三是公文,命拟一份‘西沟木桩失准处置通报’,须含事实、依据、罚则、补救、申告路径五项,不得超三百字,错一字扣一分,漏一项扣五分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眉头一跳:“通报还要申告路径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许怀谷点头,“章程明写:凡吏员所作处置,须于田埂公示牌、坊市布告栏、义仓入口三处张贴,并注明‘若民有异,可持凭据赴巡田吏署当面申告,署内设直诉台,申告不过夜,三日必复’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往沟沿一指:“那边木牌就是公示牌。今日事,明日午前必贴。刘三的名字不写,只写‘西沟第三段’,罚则列明,补救写清,连义仓报备的时辰地点都刻在背面。”

    孙伯庸顺着望去,果然见沟边新钉一块薄桐木板,尚未刷漆,但边缘已削得齐整,显是早备好的。

    “谁刻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下官自己。”许怀谷笑了笑,“刻刀是技院发的,第一课就教刻板——公文无印,便靠刻字立信。字歪一分,民疑三分;刻深一分,信重三分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喉头动了动,终是没说出什么,只朝沟里努了努嘴:“那沟,真能撑住夏汛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许怀谷弯腰掬了一捧水,摊开掌心,让水流从指缝滑落,“您看这水——清,缓,不漩。说明底下夯得实,坡度准,出水口压了青石导流槽,不是随便垒的土堰。昨儿试水,一炷香流过三十六丈,滴水未溢。汛期水势大,可冲力也大,只要导得顺,反助淤泥沉底,沟越冲越深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汗:“公爷讲过,治水不在堵,在疏;治吏不在压,在准。堵得住一时,疏得通一世;压得服一人,准得信万民。”

    孙伯庸默然良久,忽道:“你刚才说,刘三家里缺粮,可报义仓?”

    “是。孤寡老幼、病残失田、妇孺无依者,凭里正印信,每日领半升糙米、一斤杂面。若遇灾年,义仓不足,则开‘工赈券’——干一日活,换一日粮券,券可兑米,亦可兑盐、药、炭。上月北坊雪灾,冻坏三十七户草房,巡田吏带二十个民夫,七日盖完新屋,券兑完当日,屋里就升了火。”

    “谁拨的款?”

    “义仓自有积余。”许怀谷声音平静,“青州技院教的第一本账,叫《义仓十八策》。其中一条:丰年收粮不逾三成,余者折银存‘平粜库’;歉年放粮不逾七成,余者留作修缮工本。三年积余,已够长安半年赈济。上月户部来查,账册全在,银钱全在,只是——”他略一顿,“没走户部印,也没进司农寺库,全在长安府衙银柜,三把锁,一把归巡田吏署,一把归义仓主事,一把归军法司派驻监察使。”

    周行简脸色骤然一紧:“军法司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许怀谷坦然,“公爷说,钱粮最易生弊,故不交一人,不委一司,三方共管,方为铁账。银柜钥匙每月轮换,账册三日一抄,副本分送三处,原件锁在军法司密室,每旬由监察使亲启核对——若少一文,先查监察使;若错一笔,先问主事;若漏一账,再究吏员。”

    风掠过麦田,穗子沙沙响。

    孙伯庸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近耳语:“许怀谷,你可知林川为何敢这么做?”

    许怀谷没立刻答。他弯腰从泥地里拾起半截断绳,捻了捻纤维,又嗅了嗅气味,才慢慢道:“因为西北的地,和别处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江南土软,一锄下去烂泥溅三尺,渠挖深了,塌;山东石硬,一镐下去火星迸,渠挖浅了,旱。西北土是黄胶泥,湿时不烂,干时不裂,雨后踩一脚,鞋底粘三寸厚,可晒三天,硬得能当砖使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塬峁,“所以这里的渠,不单是引水,还是固土、蓄墒、防沙。一道渠,就是一条命脉。错半尺,死一片;准一寸,活一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轻却沉:“公爷说,治国如治渠。若只盯着朝堂上的水位涨落,却不看地下的淤泥厚薄、闸口松紧、出水方向,水早晚漫出来,淹的不是龙椅,是百姓的灶台。”

    孙伯庸心头一震,竟觉喉头发哽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名披甲军士疾步而来,甲叶铿锵,至前三步便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函:“禀二位大人,军法司急报!渭南赤岭堡昨日夜袭,贼首赵鹞子率悍匪三百,劫走军械三十副、火药六箱、马匹四十七匹,伤戍卒十一人,亡二人。堡内巡田吏吴砚,率义勇队十五人死守箭楼,毙敌二十三,护住堡中七百三十二户存粮、三千五百卷耕籍、全部义仓账册。吴砚左臂断,右目失,现于军医署救治。”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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